美夢即地獄《完美世界》
8月
09
2014
完美世界(林育全 攝,露希爾的房間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07次瀏覽
譚凱聰(文字工作者、劇團行政助理)

這裡根本就不需要火紅的鉗子。地獄是──其他人。

──《無路可出》〔1〕

waiter這名字最適合我們;我們既是「服務生」,也是「等待的人」。

──《完美世界》,女侍者

穿過兩旁堆滿白色鞋子的走道,觀眾被安排坐在舞台兩側,遙遙相望,等待開演。舞台中央有幾張原木桌椅,旁邊矮櫃上有具老式電話。再往外,一圈白色地板劃出純白的未來世界:兩套白色桌椅擺在對角線兩端,舞台邊緣設有無名白色裝置,上方懸掛一大串白色時鐘;一具紅色電話被釘在天花板角落。觀眾看戲,也不時看見對面在看戲的其他人。

要討論露希爾的房間作品《奇想系列II:完美世界》,無法繞過它改編的源頭,沙特劇作《無路可出》。劇中兩男一女死後來到地獄的房間,裡面只有兩個室友,一個身上永遠有你渴求的東西,另一個永遠阻止你得到它。沙特的地獄是間套房,房客無時無刻飽受他人存在的干預,不斷在渴求與挫敗中喪失自由。

面對這等劇本,《完》在空間和視覺感上邁出勇敢的一步,將套房擴建成龐大的神秘組織,把男侍者增加為男女兩位「waiter」,一身白衣白鞋彷彿銀河艦隊成員;他們在劇中說到組織守則(也是他們的夢想):每天努力工作,等待紅色電話響起,獲得自己的名字,還有發聲和被記得的權利。

這美夢到散場都未成真。組織不時廣播的「獲獎訊息」虛無飄渺,無處求證。《完》是當代社會和沙特的一次對話,後者主張人需在絕望中累積經驗,據此塑造自我本質。侍者的夢想乍聽之下也彷彿一切操之在己,努力便能獲得自我。

然而沙特哲學的核心是在絕望中反抗,拒絕服從權威;侍者「完美世界」的希望卻是透過服從他人(組織)成就永恆想望,其本質與沙特抵抗的絕望現世相同。希望與絕望在此劇中疊合,房外一切也都屬地獄,原作翻出新面貌。

但擴增空間和角色也稀釋了情節動能和人物關係。《完》略去原作中男子心理掙扎、女孩殺嬰背景及各人漸與人世斷絕聯繫的進程,原本複雜的人物動機和心理變化因此變得單薄、斷裂,彷彿全劇只是一場三角戀,以衝動推進,以悲劇告終。

新建的白色地獄則需要整理東西。男侍者唸出一串物品名單,由女侍者細心裝箱送入房間──其中酒瓶和蘋果等東西後來用上了,但皮帶、手錶等物卻一閃而逝,反不如原作中一把裁紙刀就殺人兼自殺N次,物超所值。「如果開場時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終場時槍必定要射擊。」〔2〕;槍以外的東西既在舞台上費心擺出,也應如此。在擴建地獄套房之後,內部要如何重新裝修、擺設,打造當代的精緻地獄?劇中許多空隙仍有待劇團發展。

《完》改寫的結局則頗富深意。女同志被擊倒後靜默趴伏,比起原作中女人呼喊、自戕,她完全靜止的姿態卻像在替此刻的少數族群說些什麼;男子獲得白鞋,可拋棄記憶成為侍者;房客與侍者新舊遞補,走道旁堆疊的白鞋看來有點像《課堂驚魂》裡堆成小山的受害者書包了──他是否就要走進「完美世界」?幸好在謝幕時,一切都還未底定。

註解:

〔1〕陳梅華譯,《沙托戲劇選集》,顏元叔主編,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驚聲出版社,1970。

〔2〕契訶夫語。

《完美世界》

演出|露希爾的房間
時間|2014/07/20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