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即地獄《完美世界》
8月
09
2014
完美世界(林育全 攝,露希爾的房間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35次瀏覽
譚凱聰(文字工作者、劇團行政助理)

這裡根本就不需要火紅的鉗子。地獄是──其他人。

──《無路可出》〔1〕

waiter這名字最適合我們;我們既是「服務生」,也是「等待的人」。

──《完美世界》,女侍者

穿過兩旁堆滿白色鞋子的走道,觀眾被安排坐在舞台兩側,遙遙相望,等待開演。舞台中央有幾張原木桌椅,旁邊矮櫃上有具老式電話。再往外,一圈白色地板劃出純白的未來世界:兩套白色桌椅擺在對角線兩端,舞台邊緣設有無名白色裝置,上方懸掛一大串白色時鐘;一具紅色電話被釘在天花板角落。觀眾看戲,也不時看見對面在看戲的其他人。

要討論露希爾的房間作品《奇想系列II:完美世界》,無法繞過它改編的源頭,沙特劇作《無路可出》。劇中兩男一女死後來到地獄的房間,裡面只有兩個室友,一個身上永遠有你渴求的東西,另一個永遠阻止你得到它。沙特的地獄是間套房,房客無時無刻飽受他人存在的干預,不斷在渴求與挫敗中喪失自由。

面對這等劇本,《完》在空間和視覺感上邁出勇敢的一步,將套房擴建成龐大的神秘組織,把男侍者增加為男女兩位「waiter」,一身白衣白鞋彷彿銀河艦隊成員;他們在劇中說到組織守則(也是他們的夢想):每天努力工作,等待紅色電話響起,獲得自己的名字,還有發聲和被記得的權利。

這美夢到散場都未成真。組織不時廣播的「獲獎訊息」虛無飄渺,無處求證。《完》是當代社會和沙特的一次對話,後者主張人需在絕望中累積經驗,據此塑造自我本質。侍者的夢想乍聽之下也彷彿一切操之在己,努力便能獲得自我。

然而沙特哲學的核心是在絕望中反抗,拒絕服從權威;侍者「完美世界」的希望卻是透過服從他人(組織)成就永恆想望,其本質與沙特抵抗的絕望現世相同。希望與絕望在此劇中疊合,房外一切也都屬地獄,原作翻出新面貌。

但擴增空間和角色也稀釋了情節動能和人物關係。《完》略去原作中男子心理掙扎、女孩殺嬰背景及各人漸與人世斷絕聯繫的進程,原本複雜的人物動機和心理變化因此變得單薄、斷裂,彷彿全劇只是一場三角戀,以衝動推進,以悲劇告終。

新建的白色地獄則需要整理東西。男侍者唸出一串物品名單,由女侍者細心裝箱送入房間──其中酒瓶和蘋果等東西後來用上了,但皮帶、手錶等物卻一閃而逝,反不如原作中一把裁紙刀就殺人兼自殺N次,物超所值。「如果開場時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終場時槍必定要射擊。」〔2〕;槍以外的東西既在舞台上費心擺出,也應如此。在擴建地獄套房之後,內部要如何重新裝修、擺設,打造當代的精緻地獄?劇中許多空隙仍有待劇團發展。

《完》改寫的結局則頗富深意。女同志被擊倒後靜默趴伏,比起原作中女人呼喊、自戕,她完全靜止的姿態卻像在替此刻的少數族群說些什麼;男子獲得白鞋,可拋棄記憶成為侍者;房客與侍者新舊遞補,走道旁堆疊的白鞋看來有點像《課堂驚魂》裡堆成小山的受害者書包了──他是否就要走進「完美世界」?幸好在謝幕時,一切都還未底定。

註解:

〔1〕陳梅華譯,《沙托戲劇選集》,顏元叔主編,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驚聲出版社,1970。

〔2〕契訶夫語。

《完美世界》

演出|露希爾的房間
時間|2014/07/20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