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5/05/30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陳逸璋(政治大學傳播碩士學位學程碩一)

每一次演出,都要讓演出的人和看演出的人都從肉身有所收獲。我們不是演戲,我們是行動。
-翁托南・阿鐸(Antonin Artaud)【1】

這部作品帶著觀眾進入一段關乎軀體最簡樸、真實的探索過程。每次的身體遊走就像是渾然天成的一種形塑,沒有多餘的設計花邊,但又有種如雕塑美感的姿態存在。整齣舞,好似一種對表演者肉體的一種探求和摸索,讓身體誠實地說話,從舉手投足間創造屬於舞者自己的故事,也終能獲得真正屬於自身的自由。

整部作品演出共有九個段落,第一段女舞者從一個焦點燈開始舞動起,從最底層的腳步開始,能量就這樣順勢的傳遞到臀部的扭轉和全身的運作,身體的節奏律動完全展露無遺。接續在後的,是另一段更為抒情的獨舞。女舞者跟隨著燈光所照射的道路,像是被引領至天堂一般,緩步地,像貓似的,極度緩慢地前進,腰部的力與美也展現的可圈可點。就在以為可預測的編排時,第三段突然冒出五位女舞者,一同在燈道下玩起了追逐遊戲,看誰先搶在燈光前而誰又快被後方的黑暗追上,富有十足的趣味,也看到了女舞者們如何善用緩慢的體態行走,表現出一種自在又不失美感的姿態。

到了第四段,是唯一男舞者黃懷德的芭蕾跳躍。有趣的是,這場的燈光在全燈以及焦點燈的轉換下,隨著男舞者的姿態變化,顯示出一種從侷限中找尋自由的渴望。而真正的自由,其實是存活在不自由的燈光範疇裡的。接著五、六段的獨舞依舊展現了兩名女舞者的身段,皆是從最單純的腳步開始出發,包含第五段的小步調的獨舞和第六段的腳步拖行的延展,在在都展露出組成舞者肉身的每個部位。接著在第七段,兩兩舞者先是在焦點燈下共構成椅子,襯托著鐵皮屋工廠的背景音樂,好似創作了一首不受拘束的、一種專屬於身體流動所構成的環境詩作。

接著到了第八段,女舞者像是木板柵欄一般圈捆住了男舞者,而男舞者如同神一般地,被極度有限的燈光照耀著,代表了一種神聖性的存在。他舞著身體的每寸肌肉,試圖從燈光中,探索每一寸屬於肉身的可能,步調急促,好似是一種儀式性的張揚,張揚著構成舞者軀體的組成。某個角度來想,或許也可以把他想像成是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2】,在掙扎、冀盼重獲自由和救贖的那刻。到了最後一段是六名女舞者的共舞,有趣的是,編舞者也像在跟觀眾玩遊戲,試圖打破觀眾觀舞的規則,沒有多餘的步調節奏改變,就是穩穩地表現出兩兩舞者的契合度和身體跟空間感知默契十足的功力,著實精彩。

除了舞作本身,編舞者選擇用不織布的地毯作為建構舞蹈空間的元素也是很有意思的選擇。試圖從不織布中,建構出一種更具想像的舞蹈空間,但是不織布是疏水性相當強的一種材質,因此舞者在這樣一個場域的舞蹈會顯得格外困難,會有無法抓穩地面的可能性,同時給舞者折磨苦痛,但也給了舞者擁抱傷痕的自由。從最原始、建構一個舞的形成,即是從「步」開始去勾勒出這部作品,從舞者的肉身去實踐自由。

二十世紀自由主義思想家以賽亞・柏林說自由有分為兩種:積極和消極兩種。積極自由是指人在「主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作為主體的人做的決定和選擇,均基於自身的主動意志而非任何外部力量。而消極自由指的是在「被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人在意志上不受他人的強制,在行為上不受他人的干涉,也就是「免於強制和干涉」的狀態。很明顯的,編舞者蘇威嘉選擇給予這些舞者規則,卻又要他們犯規去打破規則。於是,當編舞者選擇讓舞者坦然面對自己的軀幹,用身體去訴說無法掩飾的語言時,也就真正的讓舞者脫離了外在軀殼,從被捆綁於這個世界的肉身中,重生了。這次蘇威嘉帶給觀眾的最色的想像,是如此具彈性,如此富有趣味。至於最色,我敢說,這部作品帶給你的想像力,絕對不單純。

註釋
1. 法國戲劇家、詩人、畫家,殘酷劇場的首倡者,對後世的啟發價值無可限量。
2. 普羅米修斯與智慧女神雅典娜共同創造了人類,並教會了人類很多知識。當時宙斯禁止人類用火,他看到人類生活的困苦,幫人類從奧林帕斯偷取了火,因此觸怒宙斯。宙斯將他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每天派一隻禿鷹去吃他的肝,又讓他的肝每天重新長上,使他日日承受被惡鷹啄食肝臟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