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暴風雨《互視》
10月
12
2015
互視(關渡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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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鴻(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馬戲表演通常以兩種演員交錯組成,一種是雜技,一種是小丑。前者以超越常人能耐為本事,在危險中嘗試不可能的極限;小丑則剛好相反,以暴露自己的弱點取樂觀眾,常人能輕易完成的任務,小丑做起來卻狀況百出。雜技演員精確的技巧令人讚賞,小丑的笨拙卻惹人訕笑,兩者構成完美的平衡。

Etienne Manceau演出的獨腳戲Vu卻綜合了這兩種特質,成為極其獨特的演出。演出沒有語言,但演員既不模擬默劇動作,也沒戴紅鼻子,剛上場時,他甚至不像個演員,而像個物件劇場的中性執行者。留著落腮鬍、戴著眼鏡,看來憂鬱,甚至有一絲靦腆。他來到一張茶几前蹲坐,只為了做一件事:泡一杯茶。而這構成了45分鐘的主要戲劇動作。

我們立刻發現,這是一個絕對講求秩序與理性的人物。常人輕而易舉可以完成的任務,卻被他化簡為繁,動用繁複的小工具,以最精確的方式完成。第一顆方糖,他利用熱水壺燒開時的按鈕彈射入杯;第二顆方糖,則要從桌面對角彈射;裝牛奶的小杯,要用自動捲尺從地面勾起;甚至點蠟燭的火柴,也要用吹管射到火柴盒側邊的磷紙自動點燃。由於對方法的偏執,單單一件小事就把自己搞得死去活來,這一潔癖般的性格缺陷,如同小丑;然而他完成這些偏執的技巧之高超,又絕對是雜技等級的。觀眾一面因他不可思議的偏執製造出一連串問題而不斷失笑,一面又因他近乎完美的解決問題能力而發出一陣陣讚嘆。

說「近乎完美」,因為還是有意外發生,而意外也都在戲劇情境之中,得用更複雜的方式解決。其中包括了多次與觀眾互動的部分,甚至讓觀眾到後台幫他找東西,以及與觀眾比賽誰能把橫置在杯上的湯匙震落杯中。還有他會把爆竹放進抽屜引爆,再用管子把煙吸吐出來,想要瀟灑卻把自己嗆得半死。這些讓真實逸出的片段,最終都證明與主題息息相關。因為對於精確的講究,最後卻瀕臨失控:當他用菜刀剁下紙捲製作的指甲套時,雖經過精確測量,他還是怕剁下自己的手指。這種「人性」與「科學」的矛盾,終於讓他暴怒,亂剁一通,連砧板都剁壞了。至此,終於證明人是無法精密控制的,世界是無法精密控制的,讓他把菜刀剁在桌面上,把椅子一腳踢翻,把紅茶一飲而盡,沮喪地離開。

Vu讓我彷彿看見普洛斯佩羅放棄魔法的另一種可能的心境,不是功成身退,而是感到再精密的操控、計畫,命運還是有自己的方向,無法被任何人全盤掌握,的那種落寞。於是,這一小小的泡茶事件,遂成了一場具體而微的《暴風雨》。創造了偉大的魔法,也呈現了不得不然的放棄與毀滅。

賈克‧樂寇認為小丑表演的最大課題,便是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小丑」。這無疑是最難的。許多小丑或默劇或喜劇表演者,費盡力氣模仿別人、設計橋段、取悅觀眾,越是用力,觀眾越是感到不自在,因為他們看不到這些東西和表演者的關聯。然而在Etienne Manceau身上,觀眾卻從來不必擔心。他的憂鬱、靦腆,與後續逐漸散發的偏執、幽默、善良的裝兇,以及最後的暴怒、沮喪、甚至瘋狂,就像透過一個日常生活的事件,讓我們逐步認識一個真實人物的不同面向。沒有誇張,沒有故作姿態,卻飽滿自足。

許多的千萬製作,只是在浮動的根基上踵事增華,而一個單一動作的單人表演,卻可以成為現代文明的寓言,甚至直面生活所有的可能與不可能、努力與徒勞。我不明白法文劇名Vu為何會翻成《互視》,其實這個字更接近《既視》,暗示了一種反省的哲思角度。一個特立獨行的人,卻可以讓每個人都覺得,與他同類。這是藝術最強大的能力,這位法國演員讓我們體驗到了。

《互視》

演出|Cie Sacékripa(法國)
時間|2015/10/10 16: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曼菲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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