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文本的音樂嘗試《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11月
25
2015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小城實驗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7次瀏覽
黃佩蔚(專案評論人)

位於台北東區巷弄裡,不經意就可能錯過的地下室,來自澳門的小城實驗劇團《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在六月北京及本月初澳門試演後,第三站來到台北。原本作為雜誌閱覽區的空間,置入鋼琴、敲擊樂器,及傳統戲曲的鑼鼓件,暗紅織紋地毯,隱約構築鏡框,右舞台一座透露時空的梳化小台,其上一襲淺綠水袖戲服,在燈光下,如十字架般垂掛著。演出前,導演提醒此作尚在實驗中,為接下來的觀賞,打下預防針。

兩名身著西服,面貌敦秀的男子,從揭露謊言後的場景開始展開對話,微弱燈光下,分不清是對簿公堂的法庭,還是分室而禁的囚獄。只見兩人在各自上演的內心獨白裡,反覆著對峙、辯證、追憶、質疑、幻想。語言飄蕩、行動無居,既不知要去向何方,亦不見停留意圖。兩個演員,三道聲軌,一個法國駐華使館外交官、一個雌雄難辨的京劇演員,以及關係之外的旁觀者,敘事感極強的音樂,則是無形的第四者。

法國駐華使館外交官布林希科(黃柏豪飾演),在回憶裡浮沈,闡述愛情、辯證權力,娓娓道出生命永遠在兩難的處境裡掙扎,注定失敗的徒勞無功。時佩璞(鄭君熾飾),從獨思裡質疑表演與存在的價值,那一襲隱喻信仰的淺綠水袖戲服,如同救贖,當他/她穿上水袖時,像是將自己釘上十字架,以京白念詞宣示自我的存在,對自己選擇的自由,義無反顧。

在舞台上質疑辯證的段落,讓觀者模糊於究竟是角色在說話,還是演員?而如此曖昧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場景,卻是缺乏安定感的舞台上,唯一令人安定的真實。那個缺乏的安定感,可能來自於尚未就位的演員狀態。由鄭君熾飾演的時佩璞,麗人氣質有餘,但動機薄弱的情緒突兀,過於溢情,同樣缺乏內在方向感的黃柏豪,行動之間,顯得侷促。兩者皆未能觸及角色心理認同的陌生感,洩露出尚未消化文本,僅只行文走位的扞格,以致不見關係張力,亦無法與音樂相契,疏離了人物關係,也削弱了文字中的哲學性。文字中大量而不押聲韻的直白唸唱,跳脫一般音樂劇的書寫邏輯,將劇本台詞直接韻律化,是文本創作黃庭熾的實驗,而從目前所見,確可見其仍在實驗中的未完成感,只能期待未來。音樂表現,則令人驚艷,在此音樂表現優於劇場實驗的階段中,較像是演者穿梭於音符之間的音樂會,古典西樂與傳統鑼鼓點的對話,已然完成了文本語言及其未竟之境,台詞唱念反而像是錯落在休止與空拍間的間奏。即便定位為實驗室內樂,也可成立。

題外一話是,全篇普通語發音,並無違和,可見澳門演員的口語嫻熟,是為了主角時佩璞的京劇演員身份而爲,亦可理解,但仍難免令人揣測是否有思考亞洲華文市場考量?

不論是普契尼《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或是東方《梁祝》,都在講述愛情中的無奈與自由意志的被剝奪,因為主人物的無從選擇所造成的悲劇,是愛情,也是生命的映照。華裔劇作家黃哲倫《蝴蝶君》情節異色卻取材真實,其所改編的舞台劇及電影等,不勝繁數,小城實驗劇團保留原始人物架構,刪除線性情節,詩化的場景、蒙太奇式的對白,僅以音樂貫穿全劇脈絡。改編、延展、重寫後的《時》劇所呈現的,不在同性禁戀或家國政治的單一路線,而更著墨於角色內在的自我質疑、人性思辨的無解習題,企圖投射真實。

舞台終幕,作結在他們仍難以捨棄深愛著對方的自己,認定了一切的相遇只是隨機。這讓人想起電影《偶然與巧合》(Chances or Coincidences,1998,法國)導演克勞德‧勒路許(Claude Lelouch):「生命是齣通俗劇,知識份子在裡面是沒有用的」,其所標示的與《時》恰恰相反,克勞德認為,所有的偶然,都不是巧合,人類的自由意志,皆為幻想。

來來回回,唯一可明的是,哲思辯證,只能反覆。

諷刺的是,這件世紀異事並未真正畫下句點,現實中的人物尚存,扉頁仍續,時佩璞卒於2009年,仍在世的布林希科,對此淡漠以對「……現在如果再玩一場遊戲,說我很難過之類的話,是很愚蠢的。盤子現在已經空了,我已經自由了。」【1】

在造物主面前,人真有自由嗎?

註釋

1、取自2009,7,3 telegraph 英文郵報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演出|小城實驗劇團
時間|2015/11/21 19:30
地點|台北Boven雜誌圖書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現有而熟悉的藝術「典型」,一點一點地錯位開來、脫離窠臼、延展潛力、探掘深度,因此累積自己的風格。從2003年試演至今,沒有追求規模的長大,反因主創者一再聚首而精進創作。(林乃文)
12月
01
2015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