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重「視域」中看見玩遊戲與創造《東谷沙飛傳奇》
8月
11
2016
東谷沙飛傳奇(台北兒童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40次瀏覽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東谷沙飛傳奇》這齣兒童劇,可以讓人感受到一股很明顯「玩」的氣質。從美學意義上來說,這種「玩」的氣質就是遊戲精神,是以兒童最可貴的幻想力為支點,再以各種外在探索的形式、物品與人的身體、意識結合,形塑出豐饒、開闊、明朗的遊戲世界,而人的創造力往往就在這遊戲世界中完成。

從戲一開始,四位演員在精心設計出的環形劇場周圍,就先演示了兒童遊戲的過程與心理反應,他們在搶玩偶、他們有爭執、他們猜拳分配扮演角色……,如果經常觀察兒童之間的互動模式,必知兒童的遊戲往往就是如此展開的。

換言之,以此為開場,實也告訴我們,接下來的戲算是戲中戲,就是四個演員在遊戲扮演,為我們說了一個布農族流傳的玉山(原名東谷沙飛)故事,於是觀眾不全然像在看一齣戲,倒像在看一個遊戲過程的進行。但若只是把這齣戲界定成是遊戲而已,那又小看了這個創作的企圖心。

首先我們必須理解乜寇•索克魯曼小說原作的「追尋」,表面上是在敘述一段布農族的遠古傳說:大洪水來襲,東谷沙飛成為芸芸眾生最後的避難所,平安地存活下來,從此將東谷沙飛視為聖山。「東谷沙飛」在這神話中既是歷史的存在,亦是心靈安定棲居的聖像圖騰,是被追尋的實體。而改編後的戲,就成了一種追尋的追尋,或者講白一點,是一個以漢人為創作主體,一同探索追尋了一則布農族的傳說,而這個傳說被追尋的東谷沙飛,更應該是屬於全台灣人的心靈所託的神山聖地,引領我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土地倫理關係建立。

就在大洪水災難平息後,還有另一段故事的展開。被稱為「月亮之子」的男嬰普彎,出生於眾星排列成舉弓射月的夜晚,那一夜,黑森林裡的海烏鴉突然發動攻擊,所幸有一隻白山羌蘇碧娜搭救。待普彎長大一些,蘇碧娜再次出現,帶普彎進入精靈世界,無意間聽到邪惡火魔要偷月亮的計畫,後來月亮真的被偷,導致大地永晝。普彎得到三支沾有精靈之血的箭矢,和蘇碧娜,及無骨王伊夫達日等夥伴一同去拯救月亮。

從故事延展,我們可以看見這齣戲因此提供了多重的「視域」(horizont),一方面帶我們去看見神話,一方面引領我們認同布農族傳說的文化意義,加上乜寇•索克魯曼新編的幻想素材,若是漢人觀眾,這一部分的客體接收原先可能是陌生疏離的;但透過戲劇為載體,讓觀眾都置身參與了布農先祖追尋東谷沙飛,以及普彎追尋月亮的歷險過程,在劇場體驗製造出的熟悉親切感,所以歷史與當下,客體與主體,自我與他者,視域融合統一在一起了,於是我們都獲得了伽達默爾(Gadamer)《真理與方法》書中指出所謂詮釋理解文本,就是一種的「對共同意義的分有(Teilhabe)」。

以上談的是文本(神話傳說/乜寇•索克魯曼小說/戲劇)內容的意義分有,再來析看戲劇的外在形式。導演薛美華的場面調度圓熟流利,讓四個演員處在環形劇場的任何一隅說書表演時都可以是焦點無礙,而各類型的偶的穿插運用,俱顯得從容不迫,加上舞台上方還有懸掛的布幕與光影偶的輔助說書,各種元素加乘的效果,未見紊亂或突兀。場上另有一個懸掛空中如天秤的裝置,即使它的象徵並沒有那麼清楚,但或許可解釋為人心思維的天秤,擺盪在理性與感性之間,當普彎每每面臨危機時,他的每一個抉擇行動都像天秤要擺盪一次。

另外舞台上還有一個有機的組成——環繞主舞台的沙子,在大部分抽象虛造的道具、物件之中,沙子是真真實實的物體,它是演員遊戲打滾的地方,也是戲中精靈奇幻世界的邊界,更像是月亮被偷之後只剩豔陽永照下的滾滾沙漠大地,視覺上負載著多義,重要性不可言喻。

最後普彎射出三支沾有精靈之血的箭矢卻無效,第四支代表他心中的勇氣與信念的箭矢卻成功了,然後月亮被拯救重出,以布隱喻為神聖的東谷沙飛,被黑衣人用身體慢慢站起托高,塑造出如山的模樣。伴隨清亮的吟詠歌聲響起,莊嚴而動人。這個結尾也很像兒童的遊戲,當兒童披上棉被或毛巾,可以幻變成鬼、小飛俠……,任何想像似乎都可以自由創造出來。所以我說這齣戲真是從頭到尾「玩」得淋漓盡致,也教人看得意猶未盡啊!

《東谷沙飛傳奇》

演出|鞋子兒童實驗劇團
時間|2016/07/17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