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舞動的愛與美《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11月
03
2016
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九歌兒童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38次瀏覽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九歌兒童劇團重演了八年前和韓國跨國合作的兒童劇《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再次觀賞時,腦海中不斷浮現一個八年前未曾想過的問題:為什麼編導朴勝杰選擇這樣的形式解構經典的童話,並賦予它更深刻動人的情感?而且這種情感的表述,既合乎東方民族文化的優雅內斂含蓄,餘韻綿長,卻又能展現超越東西方國界種族文化的普世價值?

這個普世價值,說白了就是愛。

這份無私無我無垢的愛,豐盈的藏在小矮人半月心中與行動裡,他為我們示現了君子成人之美的儒家仁善精神,願將心愛的白雪公主禮讓給王子;他也為我們示現了道家莊子謳歌的德有所長形有所忘,以內在善德,讓外在形體殘缺被遺忘。然後我明白這齣戲為何深刻動人了,因為創作者的思維裡隱藏著這些文化底蘊啊!換句話說,這是一齣有「思想」的兒童劇,因為有思想,就不會只是搞笑娛樂,就不會偷懶刻意迴避一些議題或去深鑿討論,就不會在表演內容形式上因循苟且只求討好兒童而已。唯有把「思想」做為一個動詞出發去創作,才能讓創作朝著有思想的路上完成。當「思想」變名詞了,或者作品可以被形容「有思想」,那麼這樣的兒童劇便能擺脫幼稚的評價,才可以用藝術觀之。

以此觀點來看,《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當然是一個藝術精品,它很玲瓏細巧,每一個環節都是精心設計琢磨過的,演出約七十分鐘,完整度恰到好處,增一分則肥腴,減一分則枯瘦。它的意義更特別的也在挑戰許多成人的保守心態,兒童劇為何不能談情說愛?相反的,我始終認為給兒童欣賞的任何藝術,沒有什麼題材需要避諱,包括性、暴力……等,重點是創作者的思想運動,能不能採用適當的角度與契合兒童心理的形式去表達,進一步引發兒童思考事物存在的因果現象本質,這才是應該被關注的焦點。

所以《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不僅是解構一個古典童話,還要讓我們看見小矮人的愛情戀歌如何被譜寫。戲中白雪公主逃離壞心後母皇后魔掌,來到迷霧森林的七個小矮人家中暫時得到安全,可是不久接連遭遇皇后三次毒計,為了拯救白雪公主,半月每一次總是自告奮勇去尋找解方;而前兩次,半月憑恃自己的勇氣都能化險為夷,並贏得白雪公主輕輕一吻。然而第三次半月就沒那麼幸運了,他雖帶回鄰國王子,也帶回了傷痕累累的病體,最後病逝。多年後,成為皇后的白雪公主偶然發現一個房間隱藏多時的魔鏡,問魔鏡問題才得知最愛他的人是已經躺在滿天星花叢裡的半月。當半月的名字突然被說出來,舞台後方燈光乍現,透過合成影像加滿天星實物,搭配半月生前為白雪公主編創的舞蹈動作,一片綺麗幻境瞬間開天拓地朗現,在這沒有任何人表演著啼啼哭哭,只剩音樂歌聲悠悠迴繞,真的能讓人感受到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情感傾洩而出。

半月這個角色被設計成啞巴,他雖不能言語,卻能用手勢,用舞蹈,一遍遍傳達真摯的情意。當下台灣依然充斥太多聒噪喧嚷的兒童劇,這齣戲反其道而行,把主人翁的聲音剝離了,卻更沉靜有力的宣告愛可以不需言語,惟用心感受而已。因此,半月初次得到白雪公主之吻,在夜深勾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的繾綣;一次次的冒險赴難,只為「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傾心守護;即使快死去,心中衷曲只剩「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可還是送出深深地祝福給白雪公主和王子。半月的心境轉折處處觸動人心,又格外令人疼惜,正因為他尚保留著純愛--在我們真實的成人世界裡已漸漸失落的價值。

守住純美的價值,本來就應該是兒童劇的基本信念;其次,也絕不能忘記兒童劇必須提供想像與創意的刺激,例如這齣戲中大量應用故事劇場的技巧,讓其他幾個能說話的小矮人成為說書人,娓娓道出半月愛上白雪公主的故事,當他們提及部分物品或場景時,便運用身體組合出意象,例如山、樹等,這些具有創造性的表演,是最能與兒童想像特質接應的。又如一物多用的效果,例如開場時小矮人們玩著塑膠球,球是遊戲的媒材,也可以是創作的媒材,所以它們會變成樹上的蘋果。

再看看這齣戲舞台設計如同一個珠寶盒,色彩紋飾典雅秀美,即使面對一個流傳久遠的老掉牙童話,重述的不僅是故事內涵與情節,還有表現手法的創新求變,是故這齣戲開啟呈現的一切,遂讓我們看到兒童劇的珠玉燦然何在。

《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演出|九歌兒童劇團
時間|2016/10/29 14:30
地點|台北市政府親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