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肉體有意識《時間沉默地改變了什麼─默默計畫2017》
6月
06
2017
默默計畫2017(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64次瀏覽
蔡家偉(科技業工程師)

演員跳舞,舞者演戲。回到當天的水源劇場,在那個少有的四面台結構裡,除去我們平時熟悉的各項舞蹈或表演技術,脫去既有的身份、姓名、身為人的意識或認知,在舞台上的六具軀殼裡我們還能夠窮究什麼?

觀眾陸續就坐,水源劇場入場處的簾幕仍未拉上,舞台中間六名演出者[1]看似在暖身,他們或是彼此交談或是沉默,或是互動或是嘻笑,而那段無節奏非音樂的背景聲不知道何時已經悄悄帶入,敲擊、抑或椅子拖過地面的尖銳聲響,由此開始,一個演出所謂的「開場」已經被模糊。由此開始,時間、生活、甚至是人的意識便開始被壓縮進演出者身軀的大小之中。

演出者以身軀組成一具有機體沿舞台外緣滾動,以肉身為主體或用肩背或用髖胯,或用胸腹或用肘腕,更甚者用脊骨用天靈相互影響、溝通或回應,如果肉體有意識,那麼其使用的感官是否與「人」有別?我以眼視物以手觸摸,以腳行進以肌膚感覺冷熱痛楚,而肉體本身是否也能看或聽,或感受或回應?

而演出者們不僅僅滿足於此,在探究肉體可能的本質同時,所有的活動也成為用以量測時間的被動現象。我們用鐘錶量測時間流逝的快或慢,可是在連續不斷的人生裡,多數的片段是不斷重複的「例行公事」。在一個普通的日子醒來,刷牙梳洗時想著一天的工作將面臨的人事物,進食排泄、愉悅痛苦、疲累休息,一天結束清理自己之後躺上床,睜開眼後又是另一個大致上相同的普通日子,然後我們試圖在這重複又重複的縫隙裡找尋熱情和生命的意義、努力活著、愛一個或一個以上的人,用無數的一秒和分不清差別的每一天來形塑所謂的「一生」。我難以描述每一個演出的片段,但演出者以看似重複的肢體回應彼此,在每一次的重複裡把時間壓縮進肉體,從前半段重複的生活片段裡僅僅只有兩具肉體開始,隨著場內的「時間」行進,第三具以上的肉體、話語、身份、場域、關係、故事、情緒、生命都逐漸被帶入,直到最後一段獨白破題,引導觀眾將宇宙誕生長度的時間感壓縮進一年之內為止。

於是你我的「一生」也僅止是除夕夜前的半秒,終幕時演出者各自回到觀眾席的座位裡換上冬季的厚重衣物,以半睡半醒、迷惘、尋求解脫的象徵性動作做結,是否暗示你我的生命也像在隆冬的午夜來不及數完的半秒,連想用眼淚哀悼也不足夠。

余彥芳與演出者們這場關於身體的實驗是否如原初設想般的發展已不得而知,在我眼裡舞者的肉體發展出意識後,「他們」便開始進行一場自己的演出,他們有時彼此對話,向觀眾質問,有時是六個意識,有時是一個意識,「他們」用全新的感官重新定義時間,也定義「自己」。

演員跳舞,舞者演戲。一天不當作一天,而我們聽見身體說話。

註釋

1、不稱舞者而稱演出者是因演出成員由本職為演員、導演或舞者等構成。

《時間沉默地改變了什麼─默默計畫2017》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7/06/04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