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真實觸碰的巨大需求《坐坐茶室》
7月
14
2017
坐坐茶室(蔡宜豫 攝,明日和合製作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71次瀏覽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坐坐茶室》於2015年「華山藝術自由日」發表之後,今年三月又進一步延展,配合澳門城市藝穗節演出,由當初網路交友速食戀愛的「即興互動劇場(Interactive Theatre)/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作品,擴大到「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1】以呼應澳門演出場地過往煙花酒街的歷史【2】。先不細究這幾類名詞間的轉換異同,因無論是哪一個稱呼,皆可見此作品對打破傳統觀演關係的企圖心。而此番回到北藝大演出,在較為中性的戲舞大樓空間,少了澳門歷史地景直接烘托氛圍的優勢,令我十分好奇此作品將如何使觀眾「沉浸」?

進入戲舞大樓的中庭,便可見穿著特有風情的男女演員們慵懶在角落休息,或是古典中式的旗袍與長衫,或是較為冶豔的西式窄裙與馬甲、軍裝與水手服,感覺像是一場夾在模糊空間的復古變裝派對。中庭草坪上搭了紅色半開放的方形紗帳,電扇徐徐吹飄帳篷,直接刺激視覺;燈也是重要的元素,或是高低掛的大紅燈籠,或是黃澄串聯的小燈泡們,越夜,越是能藉光線將視線與情慾聚集在場內。紅色紗帳側掛著「坐坐茶室」,大紅燈籠上又另寫著「愛不持久」,兩相搭配的宣言與這齣作品的形式準確相應。

半開的帳篷前擺放著十一張椅子,每張椅上都有一副眼罩,等候十一具身體。一樣變裝的主持人/媽媽桑上場,跟觀眾簡單說明規則,強調著演出需要觀眾的參與。《坐坐茶室》的結構很簡單,每一場約為十五分鐘,可分為三階段:觀眾自願入坐,戴上眼罩。之後伴隨著音樂,演員/茶室弟弟妹妹列陣出場,一人和一名觀眾「互動」。這一階段與其說是「互動」,倒比較像是演員們大膽玩弄著看不見的觀眾──撫摸、跨坐、脫鞋擦腳,甚至抓觀眾手輕打自己巴掌──全看演員想怎麼觸玩。當音樂轉成伍佰的〈一生最愛的人〉,演員離開,觀眾眼罩慢慢被拆開。之後演員開始隨音樂舞蹈擺態,觀眾不一定能知道剛剛是被哪位「服務」過,只能在這空檔以著視覺,去推斷前五分鐘內的嗅覺和觸覺記憶。但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如果沒把握/不要說你愛我/這樣是欺騙我/我的心兒好難受」,只是觸碰過就會成為愛嗎?「不要說愛我/不要說愛我」,隨著歌聲替換主持人上場,又進入下一個階段。

主持人手拿紅線,說明接下來將會隨機配對。參與者能擁有一名演員五分鐘,談一場戀愛。「每個人都會有伴,不會落單!」「可以看好許願,但如果抽到不喜歡的也就是命了。」主持人的話語,像是某種安心的保固,再壞也就只是五分鐘,再糟也有人相伴。抽完紅線後,演員親暱協助參與者穿套上變裝的衣服,帶到紅帳,更親密的相視、相擁。穿套上衣服同一種儀式,參與者這番真的進到了「茶室」的脈絡中,沒有看不見的藉口,以變裝做能破壞現實的親密面具──參與者此刻更完全地成為演出者了。

最後一階段或搭配現場歌唱,或僅是放音樂,然音樂的選擇一樣強調短暫的緣分,不停地提醒一旁燈籠所寫的「愛不持久」。曲終,人散,卸去扮裝的衣服,媽媽桑會再度詢問下一輪想要上台的觀眾,然後,剛剛「愛」過的,在你眼前即成過往,剛剛的她或他,會接著挑逗下一人、擁抱下一人。兩小時的演出,如是重複了六回。

《坐坐茶室》有趣的一點是,無論純觀看,或是親身參與,都是「置身其中」。看的人有其臉紅心跳的樂趣,列坐的茶客則又直接的體驗,這點是北藝大演出和澳門場的不同。澳門場觀眾分批進入過往煙花巷,看不到前人經歷也無法預知進行,難免於興奮中參雜了不安與緊張。然此次觀眾藉由主持人的協助,能自主在「靜止被動地觀看」與「主動經歷且被觀看」的選擇,則讓這較為中性的表演場域,因著「觀看的視線」形成氛圍,建構一個個十五分鐘的短暫相遇、相觸、相別,藉此在互動之外達到「沉浸」。

單純觀看時,難免因著內容調性使我想到演員與性工作者的關聯。性工作者賣笑賣身,短暫相許於恩客,劇場演員是否也是如此?所以才能如此挑逗觀者與觸摸?然如果回到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描述:「舞台變成了展覽會的平台,演員變成了娼妓,......,目的在展覽他的美,他的腿,他的胸,他的肌肉,他的獸性的脾氣和感情、他的高嗓子,以及一切可以誘惑女人的東西。這是一種可恨而可恥的商業行為,降低了演員的尊嚴。」【3】 在這作品中誠是如此嗎?抑或是藉由藝術的虛構條件,建立真實的人身接觸,以另一種不持久的愛反向打破現代式的速食愛情?在此之下,虛假的,反而真實了,並在最後五分鐘扎實的凝視與擁抱中,觸及。在結束那一刻,我對視著演員的美麗的眼睛,想到了瑪莉娜(Marina Abramovic)的《藝術家在場》(The Artist is Present)與其所言:「我著實驚訝……人們對於真實觸碰的巨大需求。」【4】

註釋

1、 WSD2017節目手冊,頁55。

2、澳門場演出狀況參考來自香港IACT網站,李慧君:〈《坐坐茶室》:議題主導情慾真人秀〉。(www.iatc.com.hk/doc/100984)

3、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我的藝術生活──表演藝術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自傳》,頁121;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6。

4、摘翻自MoMA網站:“It was [a] complete surprise...this enormous need of humans to actually have contact.”

(https://www.moma.org/learn/moma_learning/marina-abramovic-marina-abramovic-the-artist-is-present-2010)

《坐坐茶室》

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7/07/08 18:00-20:00
地點|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舞大樓中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