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劇場開始思考《前進吧!方舟》
10月
11
2017
前進吧!方舟(楊景翔演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84次瀏覽
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在一個重力波已經可以被觀測到的現實,關於世界的可能性正在大幅拓展的當下,劇場需要怎樣的想像力?《前進吧!方舟》似乎回應了此提問,以黑色喜劇形式,碰觸台灣劇場少見的科幻題材,在舞台上構築出一艘想像的烏托邦船艦,由此思索人類的本質。

首先應該先釐清,《前進吧!方舟》嚴格來看是科幻皮哲學骨的作品,倘若採用硬科幻的角度來觀看本劇,漏洞實在不少。比方說在擁有各種高科技的方舟上,竟然沒有絲毫能夠探測外界情況的工具?以至於最後主角決定開啟方舟大門的行動到底有多危險,這般的戲劇衝突在邏輯上顯得不太具說服力。換句話說,角色之間很緊張,可是劇情上很難傳達給觀眾。 

《前進吧!方舟》作為帶有哲學色彩的作品,在龐大的設定背後,劇本最主要的提問,人類為何的思考,其實跟戲劇行動的連結薄弱。編劇以靈魂的角度來理解人類可能的特殊性。關乎人類靈魂本質的思考,是透過主角身體被植入動物基因而呈現一體多魂的狀態,乃至於人類無法妥善控制自己身體來加以突顯。由此編劇選取了一個曖昧的切入點來討論靈魂與肉體的關連。一方面靈魂與肉體可以分離看待(或者說靈魂只是基因的排列方式),所以動物靈魂得以在人類身上重現;另一方面靈魂與肉體又無法切割,所以有著動物靈魂的身體意味著將採取動物的肢體。這兩者的矛盾,透過演員不斷地模仿各式動物的表演持續被加強,劇情方面卻沒有更進一步的辯證,在劇末只以主角收服大部分體內動物靈魂收束。那樣的人類又是怎樣的狀態?文本沒有給出回應。

劇本的戲劇行動與如此人類的複雜狀態關係不大,為主角自沉睡中醒來,從一無所知到發現真相,最後決定離開方舟的進展。這個發展事實上呈現出傳統人類對於命運漸次自覺並且起身加以反抗的英雄式結構。不論方舟外是什麼,打開大門那瞬間的白光閃耀,已經是對於勇者的歡迎。到底人類是什麼?又如何能夠成為自身的主宰?劇本實際上連問題都只拋出一半,卻已搶先提供了尋找答案的姿態,讓人不安。當劇場開始思考,身體或許也需要沈澱的時間。

在此之上,《前進吧!方舟》亦是黑色喜劇作品,所以導演似乎對於人類的辯證興趣不大,更多在關注人類的動物性特質,以此為笑料的主要來源,因此調度上著重以人來表演動物(及機器人),運用喜劇的誇張肢體來統整演員的表演。本劇利用演出動物為主的非人類形體動作,來異化觀眾對於角色作為人的認同,確實在演出上博取不少觀眾笑聲。問題在於,導演看起來不太有餘力去思考喜劇的演出有多少可能性。除了影子一角本身在文本的角色塑造上相對富有變化之外,另外三位角色的演出幾乎維持在強度全開的狀態,多僅只以動作的反覆來調笑。八十分鐘的演出只以一種主要手法來讓演員發揮,演員演得辛苦,觀賞上亦讓人疲憊,更無法妥善處理劇本想討論的種種難題。

因此,《前進吧!方舟》發展至本應是劇情高潮,事件真相與人類過去和未來的交織之際,反倒搖身一變,向通俗劇靠攏。通俗劇不是問題,但是理想上,亦是文本的設定上,劇末應該進行何謂人類的辯證展演,引導觀眾去思考問題到底該怎麼問時,演員幾乎沒有空間表現人類深層特質的探索,僅是完成指令,說出台詞,幾乎是自我工具化的狀態,執著於喜劇效果的營造。而在劇情的收束間,觀眾看到的則是一般人類的愛恨情仇,如同随處可見的肥皂劇那樣,不具意外性。如果這是創作群預期的發展,本劇一開始是否有需要出現人類本質的宏大提問?劇本本身的哲學探索,與導演選擇的喜劇呈現手法各有不足,整合卻有限。由於種種路線上的不協調,《前進吧!方舟》縱使碰觸到許多當代思潮關心的議題,依舊缺乏更細膩的思想考掘,風格間的拉扯亦無法充分轉化為戲劇張力與劇場的表現力。

縱然如此,本劇仍舊是台灣劇場少見的野心之作。關於人類處境的問題確實現在沒有,可能也永遠不會出現標準答案,並將反覆於各種藝術領域為創作者不斷追尋。《前進吧!方舟》雖然沒能引領觀眾看到彼岸所在,不過它的航行已經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前進吧!方舟》

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7/10/06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