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不下來的棋局《手談坐隱》
8月
31
2018
手談坐隱(BOK Festival提供/攝影唐健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701次瀏覽
吳思鋒(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取借圍棋術語,來自澳門的作品《手談坐隱》,疊合1933年發生在日本,旅日少年棋士吳清源挑戰名人本因坊秀哉的棋局,以及2013年發生在澳門的「六三0倒陳運動」,觀眾坐在舞台區,觀看隔著一層透明帷幕的棋局,而「六三0」則是通過紀實影像間或放映於外層帷幕上。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是編導杜詠琪坐在觀眾中間,握著劇本以另一位敘事者的角度,不時插入,述說對該場社會運動的種種體會與觀察。

換句話說,這是個透過戲劇-影像-聲音疊層的文本結構,而最終要提出的,其實是說,社會事件是一場安靜不下來的棋局。因為民眾開始躁動甚至上街抗爭,因為事件的內裡逐漸更深地揭開,因為社會的深層問題就此被影射,指向更遠更深的彼方。

「六三0」的「陳」是指時任行政法務司長的陳麗敏,她因為批准拍賣官方墓地而引發的貪腐新聞,加上政府護航,於是引發社會抗爭。但進一步說,編導更將《手談坐隱》中「六三0倒陳運動」的焦點,擺在當天遊行結束後,一些反對人士溢出遊行路線,繼續往主教山前進,然後警方召來數倍於民的警力封鎖山頭,最後以「襲警」為罪名逮補其中六位參與者,這段過程所產生的身體經驗與民眾的觀看視角。

所以,也可以說「無聲」才是這部作品的主要形式,這層投影在透明帷幕,滿溢社會訊息的紀實影像,一格格地堆疊澳門青年對社會抗爭、社會意識的沉浸,它的確很亂,卻也因為如此保有一種混亂的現場紀錄性質。

帷幕之內的棋局,兩位演員則試著用「定」、「靜」的表演方式,讓這場棋局背後的權力政治,慢慢滲透出來。可是從戲劇-影像-聲音這個疊層的文本結構,及三者存有的相關性/互文性來看,這場棋局台前幕後的對峙,最後卻讓棋局與「六三0」在劇中被解讀的政治意義壓縮為對世代政治、裙帶資本主義的憤怒。這樣的詮釋雖然反映了「青年」的社會位置,也沒有不合理,但相對來說也因為「青年-世代政治與裙帶資本主義」的連結很容易取得正當性,使得無論這場抗爭或棋局無意之間被窄化了。而把社會抗爭等值於棋局博弈,會不會又過於天真?反而顯露對「體制」的不認識、不適應?

可是,這也讓整部作品的視角與編導、製作團隊的年齡段頗為相符,雖然沒有早熟,也沒有晚熟,當然更沒有不熟。因此《手談坐隱》重要的還是提供一種記錄社會/社會紀錄的方式,不僅止重「實」(影像),也不忘務「虛」(棋局),形式上是豐富又不累贅的,而不夠「沉」的缺陷,也不會那麼容易阻斷創作者的未來性。將觀眾席縮窄在舞台區,也更有效呈現觀看棋局的視覺空間感。這些調度都可以看到創作者注重的細節,以及對劇場性的想像與掌握。

以致,最重要的終究還是,最後原本坐在觀眾區、不時以獨白介入的編導,起身走近帷幕的時刻,告訴我們,創作始於難以言說、欲望通過靠近、觸摸創作主題與對象的感性,以及試圖走近社會的介入性格、社會意識。而這場安靜不下來的棋局,當然不只發生在1933年的日本,不只發生在2013年的澳門,也發生在我們生活的各處,以及經受社會壓抑、管理的,日常身體內部的躁動。

《手談坐隱》

演出|杜詠琪與她的團隊
時間|2018/08/11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