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羅伯.勒帕吉 × 機器神
時間:2018/11/17 20:0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文  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887》的演出內容某程度上來說非常單純,就是一位中年大叔的喃喃囈語。這些碎唸裡,有個人家庭的生活記憶,有魁北克的種族衝突問題,亦有加拿大的認同政治掙扎。勒帕吉以獨角戲的形式將從個人到國族,微觀至宏觀的複雜敘事,統整在背誦《說白》(Speak White,亦譯《說白人話》)這首詩的戲劇行動中,為觀眾展演高度政治化卻又極富娛樂性和戲劇性的創作。

《887》看來精彩,與舞台各元素緊扣主題而高度整合有直接關聯。四面立方體的可開闔舞台搭配上投影,在包括斜面等多面向場景描繪出各種時空──既可以是勒帕吉小時候在887號的公寓模型,亦能化作書房、廚房、酒吧等現實空間。舞台的變化邏輯單純易懂,卻帶給觀眾猶如觀看萬花筒的感受。亦不難發現,《887》採用物體比例變化的呈現方式,讓勒帕吉遊走於現實和記憶間,一如他在節目冊中所說:「《887》對我而言,就像是用一個小寫h探究了解那些大寫的H。」【1】在真實活動空間活動的,是那位著急想背誦《說白》而求助無門的勒帕吉;在模型或非寫實舞台之中,勒帕吉則像位說書人,為觀眾講述種種個人即政治的魁北克生活記憶。

比例的變化為觀眾帶什麼感受?劇場裡該如何表現記憶,始終為一件能做到卻難做好的挑戰。關於記憶,一般劇場的演出裡,最常採用,或許也可以說最為乏善可陳的手段,大概為透過燈光(或許加上音樂)轉換,暗示跳回過去,演出接著繼續進行。劇場演出風格並無太大的不同,時間變化事實上多仰賴觀眾透過感受性指示進行腦內補完。稍有經費一些的製作,或許會加上換景。但是,記憶雖然無形,卻又會不斷回溯。這些既是破碎,又為扭曲的腦中景象,卻亦不斷真實地「在當下」影響著每個人。這種時間性的衝突感難道無法更好的被捕捉?於是《887》以模型化的形式來具體表現記憶的虛構。記憶不只在於透過模型被看見,更經由勒帕吉與之互動的方式,向觀眾傳達記憶被個人心靈記錄下的即時狀態。以戴高樂到訪的遊行一景為例。勒帕吉在這場戲裡,於廣場模型上放滿各式階層、年紀與種族的人像模型,並將手機放在模型車上,從手機鏡頭視角投影出廣場景像。接著,勒帕吉作為操縱者,快速地將車子推至另一端,人群因而閃現而過。換句話說,車子的相對視角折射出參與遊行民眾眼見戴高樂的驚鴻一瞥。極具劇場性的是下個片刻,勒帕吉在一側緩慢地、間斷地將模型車回拉,以仿電影鏡頭的方式,特寫出廣場上的人群樣態。正如那時台詞談到的,戴高樂本身,勒帕吉記得甚少,但是那些表達認同的激情臉孔,他記住了,也讓觀眾透過想像力看見了。

《887》是傾訴記憶的戲劇,也是關於劇場的評論。「後戲劇劇場」為戲劇學者雷曼 (Hans-Thies Lehmann)用以描述當代歐陸為主的劇場發展所使用之概念框架。具體內涵過於龐雜,難以一一重述。其中一項要點在於,劇場藝術是一種有關世界觀的隱喻與反映,我們對於世界的感知方式則會影響到戲劇結構與敘事。正由於現代社會在經過戰爭、科技等元素的衝擊後,遠非任何單一世界觀可以充分掌握,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複雜,劇場形式亦随之變化萬千,進入所謂後戲劇範疇。在這樣的精神及藝術脈絡裡,事物的整體性不但難以呈現,或許也難以說服當代觀眾。於是《887》中,當勒帕吉觀看了自己的預錄訃聞後,得知長年的劇場經驗竟不及五分鐘的電視臨時演員片段時,他顯露出了全劇少有的怒氣。劇場的價值在哪裡?

《887》正是在後戲劇時代,經由勒帕吉個人的後設視角,為觀眾再次展現劇場藝術的純粹魅力。歷史的整體性不會是《887》的重點,除非原本即熟知加拿大歷史的觀眾,才比較可能經由劇中場景來複習相關知識。當然,個人記憶的傳達亦不全然可靠,畢竟觀眾早已熟悉戲劇不能等同真實,個人記憶就算為真,也不見得能代表集體記憶。《887》於歷史與記憶的雙重框架與限制中,透過劇場的虛構展演,讓在地觀眾得以去想像、理解原本可能跟自己無甚關聯的世界觀及殖民傷痕裡,普羅大眾的生活樣態。最終本劇建構出了一個想像場域,讓在地個體能夠「部分」超越國家、文化和時空的疆界,與遠方他者進行情感交流。真正感人的,其實為劇場本身。

最後,之所以說是「部分」超越,則是因為文本最後的轉折竟然隱而未見。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作為全劇障礙的背誦《說白》一事,突然在劇末自動被克服。勒帕吉的《說白》一反前大半的節制基調,以慷慨激昴的情緒取而代之。作為一位不懂法語的觀眾不禁好奇,到底是反殖民的情感結構,還是法語作為另一種第一世界語言的國族自信,重整了勒帕吉的大腦,讓他最後能完美地表演《說白》?箇中緣由可能說不清道不明,只能留待觀眾自行想像。

註釋
1、原文為:887 is, for me, a humble attempt to delve into a history with a small “h” to better understand the one with the big “H.” 中文翻譯略失精準,既沒有捕捉動詞delve那潛入探索的動態,省略歷史這一單詞的翻譯,使得大小寫h的對照無法充分呈現。此句按原文及演出來推敲,大寫為History,小寫為複數的home。後者既有887公寓的各式家庭,亦有勒帕吉當下召喚種種記憶場域的指涉,國族作為宏觀的家亦應在暗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