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裡似曾相似的身體紋理《既視感》
12月
15
2018
既視感(張婷婷獨立製作提供/攝影陳長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70次瀏覽
楊儒强(中國科技大學影視設計系講師)

在東方的文字中,「既」的文字源頭來自甲金文。是一個人狀的圖樣,跪坐在裝有食物的器皿前,但頭向後轉的模樣。圖像文字的意義指的是人進過食,且用完餐。而後才被引申為「已經」和「完成」的意思。如此說來,既視感一詞即為已經擁有過的視覺感受。雖和西方釋義中的記憶重疊相似,但卻更有存在過的意涵。張婷婷獨立製作T.T.C. Dance的作品選擇以此為名,應是想強調人的記憶為「實」一事。既視感在科學命名中也被翻作「幻覺記憶」,強調當下的記憶重疊來自於腦部記憶區塊的階段性短暫混亂。眼前的場景或許會像是曾經到過一樣,當下說的話似乎在夢中出現過。預知夢式的精神感受皆屬此類。但舞蹈《既視感》彷彿想跳出夢或記憶重疊中「虛」的概念,把經歷過的痕跡落實在舞蹈表演裡面。

十六個燈光的方格,集都會感、科技感、未來感、冷利感、倉促感於一臺。舞者在其中穿梭是一種速度的流動。把城市生活中,人對於壓力的恐懼、害怕、躲閃、碰撞編進光影的變化裡。觀演時,冷色的光影視覺讓空間首先保有一種大都會的冰冷。舞者和舞者間的互動,隱約存在操縱和被操縱的關係。猶如在城市中求生存的每一個人,面對社會、經濟、情感等不同的關係,在夾縫中不斷地喘息。重複性的段落展現,讓觀者保有解讀故事的空間。每一個舞者都代表都市叢林中的鬥士,從他們的身上,觀者開始發現一點點的不同。這些慢慢被透露的「不同」的背後,是每個個體的生命記憶。他們不斷地彼此發生關係、交纏推擠、蹦跳抖動,然後逐漸機械式地「一致」。這是城市最吞噬人的地方。

一旦生活的樣態不一致,城市中的排擠效應便會產生。不同變成特殊;特殊變成異類;異類變成大多數以外的個別個體。因此,單獨的個體開始產生恐懼、害怕、躲閃、和碰撞。匆忙和急促都是為了把自己的不同藏起來,在一致的都市脈動中抓佔一個屬於自己的位子。這種相對被動的身體使用,回扣到整個舞作的主體意識,《既視感》是一種人在冰冷的都會運作裡已經完成的集體記憶。這樣的記憶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存在,才會產生似曾相似的既視感。除了視覺,觀演者接收到的聽覺也被創作者謹慎地思考過。從相對原始的節奏聲響,到工業車船的機械聲響,再到科技未來的金屬聲響,《既視感》在聲音的邏輯上也刻意留存時間的線性。並以此線性感的聽覺,疊和舞蹈的速度,開展一種特殊的、一致的視聽。

試圖把不同個體的記憶整合和具體化,絕對是困難的。尤其以舞蹈這類抽象的藝術形式。少了戲劇線性敘事的故事或情節,更需要處理和面對的是對於畫面的編織,速度節奏和光影的使用。觀者需要從整體的視聽整理出一套編創者的邏輯。然而,張婷婷獨立製作T.T.C. Dance的《既視感》卻在創作投射中,精準地先幫觀者把邏輯順了一邊。整個觀演的過程就是在瀏覽城市中身體冰冷的地景紋理。我們看到了都市裡的人怕些什麼;忙些什麼;做些什麼。讀到了不同的記憶被重新解構,共同拼組成屬於都會的生存法則。

《既視感》

演出|張婷婷獨立製作 T.T.C. Dance
時間|2018/11/30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3D影像與舞者動作間的呼應是有些曖昧難解的昏暗和不清晰,而是否這些真實舞者活生生舞動出來的身體動作,在模糊化之後,與3D顯影那似真卻又似假的三維空間影像結合,卻反而能暗示了模稜兩可的「潛意識」之前的意識? (張懿文)
1月
03
2017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
回到王宇光,不管是宣紙或《人之島》的塑膠,「關係三部曲」的媒材都有大於個體的包覆感,賦予它不只是單純背景的互動性格。而舞者不論在宣紙裡外,也都注入自己的生命。然而,即興接觸只是一種舞蹈技巧嗎?
4月
23
2026
透過在表演中穿插的臨時「廣播」訪談及其前後播放的dangdut音樂,這些聲波也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無法在舞蹈中「再現」的遺憾,讓不同型態的勞動得以現聲/身。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