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牧夫肢間舞團
時間:2019/03/08 19:45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中2館果酒練舞場

文 徐瑋瑩(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以四季交替、人生輪轉呈現生命變化無常的相關舞作,從過去到現在並不少見。然而將人生中的跌宕起伏鑲嵌於自然界的輪替流轉中,讓天地的大宇宙與肉身的小宇宙和合共振,從而悟出生死輪迴的復始無盡,這樣的作品倒是不多。「牧夫肢間舞團」創團作品《牽出合走》試圖以肉身展演挑戰如此宏大與抽象、但卻飽含華人古老智慧與文化的宇宙觀,僅僅是這個回望傳統、從中學習再創發的企圖與實踐,就值得我們為這群新生代舞蹈人喝采。雖然喝采之後有更多的問題與困難需要解決與突破,然而此團的第一步已經跨出不同於許多台灣舞蹈團體的路子了。

是什麼力量將我降生於此世界?是什麼力量牽動我在此世的命運、際遇?是什麼力量讓我與某人相遇或分離?肉體死後,我將往何處去?我將成為什麼?這些關於人從何處來,如何與世界遭遇,又將往何處去的大哉問,是《牽出合走》最根本的核心命題。解答這些問題,舞作指出我們無法只從自身探問,而必須從天地宇宙的形成、四季變化的流轉探索。因為是空間的劃分、時間的生成、天體的運轉,啟動萬物生機,甚至支配著先天之命。身為萬物之靈的人無法總是人定勝天,因為人身即是宇宙化生而成的萬物之一;人是在天地之中,與天地相通,而非至外於天地。

舞作探討的第二個問題則是:降生於天地之人,是怎樣的存在?舞作回到古人的生死世界觀,彰顯肉身是靈魂的暫駐所。當肉體腐朽後,靈魂飄向另一個空間。於是,偌大的宇宙滿布著人之肉體無法看見、聽見、感受的有形與無形。古老的智慧認可並尊重遠大於人所能感知的天地有情,相信只要召喚靈體即能得到回應。舞作中的招魂片段即體現陰陽兩界連接溝通的可能。如此的宇宙觀(信仰)迥異於科技社會的物質化、數據化、眼見為憑的世界觀。舞作藉由古老智慧的結晶提醒觀者,當代以人、以科技為中心的生活方式不只並非唯一,而且十分侷限。

強調天地運行化生成人、天人交感相應的宇宙觀,是《牽出合走》創作的骨架。那麼,舞作如何鋪陳方能展現如此抽象的哲學思維?

開場純淨潔白的新生,與結尾招魂、禮魂片段是舞作的精華,象徵生命輪轉於不同時空中,不止不息。死亡是新生的可能,脫離肉身的靈體或許更快活、更能隨心所欲。夾在生與死之間的片段則是體現世俗人間的聚合分離、拉扯衝突,甚或是抑鬱、徬徨、挫折、憤怒、掙扎等強烈且偏負面的情緒。如此似乎暗示觀眾,投身人間苦多樂少。順著此兩條思緒,舞作夾帶著兩種差異化的身體動作風格,與兩種相互衝突的人性觀。一則是與天地和合的生死輪迴觀點,一則是以人為中心的世俗化、情緒化反應。前者凝聚安靜、喜悅、飄移、昇飛的能量,舞者的身體周遊於舞台空間,與之融為一體;後者呈現強烈、躁動、噴發的肉身情緒,觀者的視覺焦點拉攏於舞者精緻化的動作,跟著緊張躁動。如此的動作設計雖然使整首作品產生兩種不同調性的動作風格而顯得突兀,但是卻清楚傳達了兩種人性觀的歧異性。

劇場的布置是框架與誕生整首作品的關鍵。舞台被布置成一個能孕化萬物的小宇宙,四周懸掛五色(青/藍、紅、黃、白、黑)長幕,象徵五行(木、火、土、金、水)與四季、四方。開場時,旋轉的燈光、空靈的音樂與五色長幕一同將舞台幻化為天地小宇宙。當宇宙能量開始運行,人於是成形,赤子被拋擲入世。純淨無邪塗抹白粉的人體翻滾並踩踏大地是為開場。舞者身塗白粉、張大眼睛東張西望狀如新生稚子。在起伏翻滾時,白色粉末從舞者身體飛灑空中,猶如新生之子由內而外發散的活力與身體能量,那是被天地所恩賜,且還未乾枯前的靈氣精神。白色足跡印踏於地,見證赤子降生於世的過程。這個赤子是個隱喻,是象徵天地萬物甦醒新生的表徵,是時序之春。此新生之春,實際上正是演出選擇的時間,也正是舞團的創團首演。想必,這絕非只是偶合。

舞作最有意思之處是當肉體在此世衰亡後、揚升至另一個時空的情境設計。相異於一般熟悉的靈魂脫體後、進入純潔白光之境,眼前展示的是一群隨著輕快音樂飄遊四處、如彩蝶般四處飛舞的魂魄。音樂聲像似一列旅行中的飛奔列車,穿越各處,舞者動作也跟著左右搖擺輕快起舞。更妙的是,整個舞台被迷人的桃紅色所壟罩,猶如進到舞廳酒店般,偶而還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彩燈。幻彩燈光、輕快音樂加上飄移遊蕩的身體動作,製造了一個像是吸了迷幻藥者所見的迷幻仙境。在此,沒有憂悲苦惱,沒有綑綁束縛,只有飄飄欲仙。這景緻持續一陣子才進入安靜穩定、魂識飛昇的最後一幕。如此設計魂魄離體後的狀態,頗具世俗歡樂之感,彷若歡慶嘉年華盛典般的狂喜,慶祝肉身被揚棄,禁忌規範不在,而得以隨心所欲。舞作如此設計似乎對死後的世界抱持肯定,甚至以令人神往的姿態期盼。

《牽出合走》的編排構思明顯地給予世俗生活陰暗沉重的色彩,卻相對給另一個未知時空的存在狀態輕鬆歡快的慶祝。如此編排,打破凡人對此生的執著,邀請我們想像此生不曾體驗過,但卻在古老傳說與宗教中不斷被訴說的另類時空之生存樣態。此對生命的啟示其實大到可以翻轉我們視為珍寶的入世價值,同時也呼應今日愈來愈多身心靈等另類療法的哲學架構。然而,若天人和合與天人相通的古老智慧是舞團繼續探索的方向,那麼,身體、動作在其中的角色為何?怎樣的動作姿態、外顯形式能將這些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概念體現於觀者面前,而不落入只是敘事性的呈現?這些問題雖然考驗著舞團後續的製作,也絕對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