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的當代,陌生的自我《哈瓦那》

張敦智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19-04-25
演出
複象公場
時間
2019/04/14 14:30
地點
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複象公場的新製作,選擇一座歷史與現狀複雜的城市,作為兩齣舞作的隱喻統合:哈瓦那。它是古巴首都,在中南美洲歷史中,古巴獨立時間遠晚於其他國家。其首都從西方帝國主義競逐時期以來長期為西班牙殖民,並曾因七年戰爭而將主權短暫交至英國,戰後又作為籌碼,再度轉交西班牙。1959年獨立至今,古巴歷史僅六十年,首都哈瓦那如今面貌卻融合了十八世紀西方教堂、修道院、共產主義塗鴉與二十世紀的現代建築等,糅雜的風格成為其主要觀光面貌。失去主體性的歷史期間導入的種種元素,如今被壓縮進均質、空洞的現代情境,成為陌生、全新的面孔,向人愉快地招手著。被掩蔽的歷史與陌生的新整體形象互相對比,成為〈神要建國〉與〈公主的十面相〉兩支舞作共同的張力起點與借用形象。

上半場〈神要建國〉由王珩編舞,思考人與崇拜現象的關係。從一群人幼兒遊戲般地堆砌磚頭開始,接著玩起鬼抓人,隨著這場遊戲漸趨嚴肅、衝突上升,演化出族群間的暴力衝突,宛如人類歷史最早的部落、城邦關係。接著,戰爭製造英雄,城邦建構神祇,集體內部的崇拜凝聚起團結力量,逐漸演化。當「國」的型態不斷延續,最後來到當代情境下的現代國家認同。這樣的敘事過程與變化關係,成為整齣舞作的主要軸線。它自始至終維持史詩般的敘事基調,試圖針對神祇與國家出現的起因與存在的必要進行一場驗算。

神要建國(複象公場提供)

有脈絡地根據史料與知識,提出一種思考後的可能結果,縝密且大篇幅的演練,拓展了作品的視野與格局。然而作品最終將場景推回開場的童趣遊戲,試圖拋出「而一切如何開始?為何開始?」的疑問,就疑問層次而言,由於敘事佔去大多篇幅,因此未爆發出潛在力道。以肉身呈現國家、神祇議題的行為,本身便隱含一種內在高度緊張關係。身體的本質最接近個體,而國家/信仰的本質最接近集體;前者勢必隱藏後者所留下種種影響,甚至是規訓的痕跡。然而作品並沒有以肉身為材料進行提問,大多僅作為符號,替另一則整理好的敘事代言。在表演者與觀眾之間,試圖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符號體系,相隔一層由所指緊密編織而成的網絡,作品也與觀眾間多了一層隔閡。舞者的身體作為衝突發生的現場,並未在作品中現形。

另外,作品的服裝皆是米色披風,令人難免聯想到古希臘衣著。若真如此,那麼隨之而來的問題便是:為何表現人類起源必須透過古希臘元素「代言」?筆者的幾種猜測是:其一,其歷史具有更詳細文字紀錄,較能進行劇情推演;其二,作為「西方」的部分,與城邦、帝國、現代國家興起脈絡具有直接關係。儘管如此,明確的符號所指,仍讓議題範圍被限縮;外觀不相容、但本質接近的例子被排除在討論之外,如:日本作為現代國家,對天皇近乎宗教式的認同,與作品題材息息相關;古文明的興起也有非洲、美洲與亞洲選項,卻不屬於作品指涉範圍。

除卻以上疑點,〈神要建國〉之題材選擇,在後殖民時代極具意義與發展潛力。用舞蹈深入思考此問題實屬不易,若能對使用元素稍作整理,放大原本既存於作品的「疑問」,讓舞蹈更接近自我與身體,便可能浮現對當代處境的批判力道。

下半場〈公主的十面相〉由張雅為編舞,處理個人成長經歷的內在張力。宣傳平面出現《白雪公主》符號,場景卻落在由書桌、沙發、垃圾堆、電視、日曆等元素搭建起的臺灣傳統家庭場景,從年幼時代出發,隨著成長過程,才套上陌生的白雪公主外衣,整體歷程與古巴首都哈瓦那呈現相同時間序,也表現了個人身處現代情境中的認同混亂。

公主的十面向(複象公場提供)

衝突主要以兩種不同的層次展現:首先,敘事以原生家庭為起點,並由單一個人出發,漸漸分裂為多人,同時由年幼邁向年長,搭配電視中混亂、顛倒的影像,表現出成長之於個人宛如一場扭曲、壓縮的時空旅程。第二層次裡,是旅程中途的個體,被嵌入外來符號。因此,成長不僅是與原生家庭環境斡旋的過程,同時還要跟被穿上的外來符號拉扯。何謂真正的自我樣貌?記憶與標籤互相爭奪話語權。此環節裡,白雪公主與既有場景互相映襯,表現明確的格格不入。往後相當大的篇幅,都建立在對童話符號的解離與破壞。舞者時而穿著統一服裝,猶如小矮人,卻只能集體迷惘地掙扎於現實;時而以公主身份遊走,卻沒有城堡與天真笑容,只有冰冷的行板,不斷重播的記憶與日常。

然而,針對這二個層次,似乎仍有繼續發揮的空間。作品中可以看見所有分裂個體都穿上公主裝,並一起試圖脫去標籤的束縛。然而在均質、去歷史化的生存條件與個人經驗間,是否有更多互相影響空間?標籤只有存在與撕除兩種選擇嗎?抑或標籤與個人除了互相扞格,亦可能互相改寫、扭曲,甚至是彼此破壞?場景的混亂性僅建立在童年經驗的不適感,以及外來符號與私密個人的拉扯,但無論哪個元素,單獨看來,都已處於被創作者定義完畢的狀態,才進行涇渭分明的互動。除了有/無、進/出之差,失去因劇情推進發生轉變的可能。這樣看來,無論哪種元素,都是沒有能動性的。陌生的體系不能發揮深層、廣泛的影響,個體在其中也不具能動性。

綜觀兩部作品,節目名稱「哈瓦那」對兩部題材大相逕庭的作品起到歸納與主題強化的作用。如同哈瓦那城市歷史所隱含的衝突,兩者都同時試圖以當下為起點,對過往的時間提出質疑與回應。它們都鬆動了現代均質、空洞的時間,將其粉碎、拆解,並按主觀理解內容重新拼貼與編織。也是這份意圖,讓兩部舞作具有充分的當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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