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新劇團、財團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會
時間:2019/06/08 14: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項羽和兩個女人》改編自京劇傳統劇目《霸王別姬》。原版《霸王別姬》故事,透過項羽一系列行動與決定,完成對「情義」此一倫理價值的仿擬,最終穩固、並確認了「項羽」在劇中的完整形象。無論是在鴻門宴中刻意放過劉邦,或兵力所剩不多時仍執意營救虞姬,這些情節都一再重複著故事的內在意義,此為原版《霸王別姬》的主題。因此,將劇目放到現代情境後,必須面對的問題就是「情義」倫理在當代情境中的重新定位與捕捉。項羽這番情操,以及其對特定倫理的實踐,之於當代觀眾的意義為何?

新編作品從劇目名稱便已提供線索,將大眾耳熟能詳的項羽、虞姬配對間,安插進新元素,成為「項羽和兩個女人」。多出來的另一個女人是誰?她將為故事引入什麼新的觀察視角?成為入場看戲前一道懸疑的問題。很快地,經過劇目開場簡述項羽節節敗退的情勢,答案隨即揭曉,是劉邦的妻子呂雉。呂雉在劇中成為除了虞姬以外,另一位同樣愛慕項羽的女人。她欣賞項羽的情與義,鄙視劉邦的操守與格局。上半場的重點段落,被俘在敵營的虞姬與呂雉言語交鋒,兩位年輕旦角唱功不俗,讓劇情緊張的氣氛成功層層往上堆疊。呂雉先傾吐她比起劉邦更愛項羽的心聲,表明願意助項羽一臂之力;然而,條件是稱帝之後必須立自己為后。她也說出自己與虞姬的差別:自己的愛能帶給項羽更多積極意義,讓他在稱霸天下的路如虎添翼;相反地,虞姬的愛屬於耽溺的愛、消極的愛,只能提供項羽一處虛無的溫柔鄉,卻難以在現實中立足。此處,政治與性別視角同時被納入劇目:耽溺式的情感是否應該被拋棄?以及,女性是否亦能在社會中展現主體與能動性?然而這樣具有翻轉性的可能,卻在往後篇幅被失衡的結構漸漸掩蓋。

上半場與虞姬爭論未果的呂雉,漏夜獨自逃出漢營,並將計劃分享給震驚的項羽。然而,關於倫理價值的辯證與交鋒,實際上都已在與虞姬相談的場景完成,以至於呂雉獨自拜訪項羽一景,故事並未因此產生新的價值辯證,剩下功能性的情節交代。根據原故事脈落,觀眾對項羽的價值觀已有很具體的想像,因此事件結果並無任何意外與轉折,從言語、哲學到倫理價值層面,都未更近一步推進。儘管該事件獨立為完整場景,內容卻不滿足情節(plot)的必要條件,全段未見任何巧思、意外與驚奇。接著,故事徹底回到原作脈絡,虞姬舞劍自刎,在眾人的勸說下,項羽仍投河自盡。因此,綜觀全劇加入呂雉角色前後的差異:第一,女性存在性質的光譜被拉開,情感被劃分為「具現實意義」與「僅能提供空泛溫柔」的選項;第二,透過此角色的存在,項羽「情義」的內在倫理由被透過新元素重新確認,推上更高的位子。過去項羽在戰爭層面講求與劉邦的信用,在情感層面堅持對虞姬的照顧;如今他面臨更對自己更有利,可在情感與事業面雙贏的機會,卻斷然拒絕,使其情操的價值被再度烘托出來。

這同時意味著另一件事,也就是新編戲中的女性角色,雖然拉出相異的調性女性光譜,但終究淪為服務男性英雄情節的工具。故事內在意義透過加入新元素,將古老主題高高舉起,但這並沒有讓主題立體地浮現在當代情境之前。未經更動的情義倫理,仍找不到與當代接軌的方式。作品設定的理想觀眾,其態度是面向過去的,作品的悲劇與英雄調性也都是面向過去的;透過劇情推演、情緒渲染、情操推崇,意圖重返在當代已不存在、無法被透徹理解的價值。無論是令橫向溝通全面失效的個人英雄主義、仍須反省與批判的男性霸權、或與當代情境失去相對位置而徹底失重的情義倫理,都是全劇傾力描摹的內容。這也證明了上半場呂雉與虞姬相爭的場景,呂雉說出「女人就應該任男人擺佈」並不是諷刺之詞,而是無論有意或無意,作品確實透過全劇結構展示的現象。看似獨當一面、觀點犀利的呂雉,在下半場失去表現空間,無論腹中有多少理想,都只能任項羽從容就義、實現個人的崇高情感,並獨自在高處舉目哀嘆。謝幕後的Rap橋段,意在拉近京劇表演與現代觀眾的距離,但由於先前情節內在意義與當代情境全然斷裂,使得握有更多當代話語權的Rap形式(form),在謝幕後將作品與當代的距離推得更遠。其新穎,並不具有任何具有表達意圖的內在意義,它是空洞的、空泛的,而也因為這樣,才能全然確立其「新」的性質。新穎、當代與內在意義,在作品中全然斷裂開來。

李寶春、楊燕毅雄渾深厚的唱腔,以及兩位年輕旦角孔玥慈、陳雨萱展現的功力,使全劇在表演層面幾無短板。當一部作品從內在完全與現實脫節後,依然精彩的部分,使得它轉向純然娛樂的性質。若掏空「重返在當代失重的情感倫理」此內在部分來檢視,其餘將作品串連的表象僅存一系列身體奇觀:唱腔、舞蹈、翻滾、武術。觀眾面臨兩種選擇:若非由衷認同劇中意圖重返過去的情感倫理,即是將作品單純視為一系列奇技施展的過程。然而,下半場若能加入更多呂雉的心境轉折,例如被項羽拒絕後的內心轉折、對自我與外在世界關係的重新理解與消化,劇本結構仍可能產生截然不同視角。項羽將不再成為唯一、至高無上的絕對秩序,而能藉由第二個女人展開另一種具備多面向的社會。虞姬的自刎、項羽的就義、呂雉的續存,或可能各自獨立,卻也互相平衡,形成不同的選擇與價值。那或許是使《霸王別姬》的故事主軸能在當代重新被穿透的可能性,並非繼續對既有價值加以無盡穩固,而是在故事內鑿出更多孔洞,使光線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