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看嘸舞蹈劇場
時間:2019/06/06 19: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

文 紀慧玲(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演出開始前,蘇品文在入口問觀眾,挑白色或藍色氣球?兩者的差別是「挑白色的人待會兒會被要求一點點小小的參與」,當我有點猶豫時,同時抵達的觀眾多數挑了藍色氣球,並且當場就要吹漲,才被引導入場。我領了白色,不必當場吹,被引導到另一個入口。這個小小懸疑挺刺激的,比起前一個問題,「吹雞歸」是什麼意思?「難度」較高,而且不知答案。

坐進劇場,看了十分鐘後,答案揭曉。持白色的觀眾坐在舞台區表演的另一側,與真正的觀眾席對坐,在十分鐘的進行裡,表演者多時背對白色區觀眾,但也有四面走動面對前後觀眾的時刻。十分鐘後,蘇品文拿起大聲公,用帶著「臭乳呆」稚澀台語說,她只是想,假如觀眾是在側台或從後面觀看表演,或者,看著舞者的馬尾、側臉,「很美」,會不會是另一種觀賞經驗?總之,「體驗」結束,白色區觀眾必須吹飽氣球,在對面的眾目睽睽下,拎著氣球走到對面觀眾席坐下,節目接著往下進行。

我想,所有觀眾這時大概都鬆一口氣,原來,冒險並不危險,參與只是「移動腳步」。但當觀眾席燈光打亮,移動時,照見對面滿滿的觀眾,我突然一驚,其實蘇品文剛說的是「謊言」,真正的遊戲是白色區的觀眾被設計成了演出的一部分,我們被觀看了十分鐘,包括表演吹氣球、走路的樣子——這些動作被放進舞作裡,觀眾也許不盡然作此聯想,但揣測編舞家的意圖與舞作構設的過程,也許這正是「騙人」的把戲與「吹牛」的畫面。

「吹雞歸」在教育部閩南語字典的正字寫法是「歕雞胿」,意思是吹牛。加上「仔」,就成為吹氣球。遊移的字義產生遊戲趣味,入口時回答問題時明顯就有兩派說法。除了上述「參與」段落,舞作出現了氣球道具,也安插了兩段台語流行歌,分別是文光演唱《吹雞歸的行船人》以及郭大誠演唱《吹雞歸》,都意指吹牛。鄉土腔歌謠與「雞胿仔」讓舞作有了莞爾形色——相對意義不甚明瞭的舞蹈肢體動作,這些台語聲腔以及鋪滿的現場擊樂、預錄環境音、總是快速換景的道具、熟悉的符號(氣球、絲巾),讓舞作靠近了南台灣聲色,某種屬於鄉土的俚俗、噪鬧與趣味。

趣味(促味)或許正是蘇品文編作的意圖。舞作一開始,六名舞者一一出場,各自肢體演現,或舞、或只是走路,或以桌面上下鑽動。她們自報家門,揣想介紹內容與動作的連結,動作有了個性。接著她們接下貓道拋下來的絲巾,本是市場款花色花布感,但她們繞著舞台,四周環繞式微笑輪流擺動,手勢各一,停留給觀眾觀看時間拉長,絲巾彷彿身體的代言或延伸,前一段個人介紹帶來的表情風景因這些集體與變化再予加強。最後她們一字排開坐下,蘇品文出場如同司儀,正說著讓舞者一一自我介紹,突然她的姿勢就凍結在椅上,接著拿起麥克風的日籍舞者川口琴音,用日語全程發表了將近三分鐘,多數人無法明瞭的日文繚繞、擱置於場上,強迫觀眾聆聽,也同時引動焦慮:「就這樣嗎?」幾乎像是舞團名稱「看嘸」同一重隱喻:關於陌異,如何接納與理解?關於當代舞蹈,「庄腳人」看得懂、喜愛嗎?這中間如果沒有轉繹是斷斷不能。川口琴音後來被蘇品文要求以國語重說一遍,迷霧散去,原來是關於這支舞作的創作過程。觀眾鬆了一口氣,被逗弄般,好玩取代了不安,隔閡因為翻譯的輔助而破解,舞作也有了伏筆的期待。

接下來就是上述白色區觀眾移動到觀眾席的中場遊戲,吹著氣球的白色區觀眾,在一身柔色潔白舞者姿影帶領下,過渡到對岸。

也許,正是一次次逗弄、遊戲,讓《吹雞歸》形式上收服了觀眾,改善了「觀眾可能無法了解劇場、無法了解當代舞蹈」預設觀點下觀眾可能的防備、緊張與不適。加上改變觀賞位置、機會與選擇、口白與跳舞、貓道驚奇、現場打擊配樂,種種目擊、參與、挑戰與混同,非典型舞蹈作品的「刺點」設計,讓《吹雞歸》以一種陌異卻不難入口的方式,誘引觀眾進到可能看不懂的當代舞作形式與內容。

另一挑戰則面對舞者。舞作要求舞者自我介紹、自行發展動作,意圖展現個別獨特性;舞團成員全部來自中正大學現代舞蹈校隊,並非完整專業訓練背景,幾乎等同「素人」,身體開發、肢體語言並非制式舞蹈動作教授,從表演中舞者各一的身體動作即可見這同樣是一件難度甚高的轉繹工程。如何解釋走路也是舞蹈?如何從日常動作發展出表演行為?如何帶著意識上台?《吹雞歸》下半場更多舞蹈動作,包括雙人舞、群舞,但表演者的動作集中於彼此應對,忽略了場上語境甚強的音樂表情,帶著笑科的音樂,場上卻缺乏相對應的幽默。肢體的強度、拍數也無法產生戲劇表情。但在動作銜接上,仍可見俐落清晰,可見目前來看,舞者較能掌握動作元素,但綜合連結與意識關注仍在加強中。最後追拍氣球,滿台繽紛,舞者玩開了,身體舒放許多,蘇品文(身兼舞監)、道具工作人員也進場玩耍,前後台表演空間再次打破,「表演」的界定也再次於玩笑氛圍裡重新定義,舞蹈便有了新景觀。

看嘸舞蹈劇場於嘉義起家,蘇品文於2011年開始帶領中正大學舞蹈校隊,2017年在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鼓勵下立案。在這處雲門舞集大家長林懷民的家鄉所在,蘇品文時時感受強烈的「遠距」感,並非地理里程,而是認知距離,舞者、觀眾、劇場、語言、溝通、行動……種種經營與面對都不是吹牛可自欺欺人。但空氣也正慢慢一點點激起來,《吹雞歸》之外,持續進行的「廟口晚風」置於燠熱的南台灣也是一種可能。從形式突破觀念,形式趣味正是《吹雞歸》一次可貴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