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住的椅子、關不住的身體《天倫夢覺:無言劇2012》
11月
27
2012
無言劇2012(柳春春劇社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63次瀏覽
鴻鴻

這是一齣人物、情境皆高度象徵化的「寓意劇」。全劇只有兩位演員,兩人的身份多重對照:子與父/母、主與僕、囚犯與獄卒。鄭阿忠置身在水池圍起的巨大座椅上,倚賴身穿畫有紅十字女僕裝的黃大旺餵食。雖然阿忠身坐大位,但吹哨子發號施令的,甚至拿繩索圈圍他的,卻是黃大旺。黃以男身穿著女僕裝,更讓他兼具溫柔母性與威嚴父權的象徵。阿忠一開始便卸下輔助肢障的腳架,明示自身的不良於行,或躺或倚,與大位並不相稱。然而管理者顯然也不稱職──例如他的打掃徒具形式,根本掃帚都沒落到地上。僕人/母親的餵食方式十分粗暴,拿一個漏斗將奶水直灌進阿忠嘴裡。當阿忠逃跑之後,僕人/母親才拿較溫柔的奶瓶給他吸吮,甚至幫他擦汗而後口交安撫──之於劇名的《天倫夢覺》,諷刺不言可喻。

除了權力的對照,身體則述說了更多。相對於直挺挺站立的黃大旺,肢障的阿忠身手卻十分靈活,不時在巨大的椅身上下穿梭,爬進垃圾袋中躲藏,甚至被塞進紙箱中還會破箱而出──他以雙臂支地,將整個包裹身體、只露出頭來的紙箱舉向半空,這悲愴的抗議形象,是全劇最令人難忘的畫面。

權力關係的拮抗與翻轉,是推動這齣戲的重要元素。如果說人民是主人,卻被服侍者(公僕?)管理、宰制。但後來黃大旺反被綑綁在椅上,被反撲的阿忠拿漏斗插進耳中,並朝耳中尖聲吹哨,這殘酷的報復,則達到暴力的顛峰。兩人最後掙脫束縛,僕人/母親坐在椅上,阿忠蜷縮依偎其下,彷彿找到了新的安逸與平衡。但經歷過90分鐘的衝突掙扎,這平衡卻令人極其不安。顯然創作者不想要簡單的解答,也不想用解答消減整齣戲給觀眾的壓力。

雖然全劇的宣傳和相關資料不斷提到戰爭,阿忠長年反以色列軍事入侵巴勒斯坦的站樁行動,也在全劇最初的畫面顯現:他身穿雨衣,胸前掛著反戰標語;然而全劇的發展脈絡,卻更是親密關係裡的暴力,而非外敵的入侵及引起的反抗。戰爭意象更多顯現在音效上──張又升與黃大旺的全場聲音設計,突出了戰亂的聲響與張力。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戰爭?空中懸掛的一件件衣服,是群眾、還是鬼魂?我真的不知道。觀眾必須從所有符徵釋出的分歧意涵中自行選擇,並勢將解讀出不同的寓意。但無論如何解讀,全劇的身體與意象卻強烈得讓人無法迴避,成為無可取代的體驗。

《天倫夢覺》雖然編導是王墨林,但與柳春春劇社多次演出的前作──阿忠編導的《美麗》,有其精神一脈相通之處,都是以兩位演員之間的關係變化為主軸,也都是無言劇。從中展現的台灣小劇場珍貴的印痕,不在於有別主流劇場以清晰的語言不斷陳述解釋現實的美學,而在於以高度凝練的身體,展現與權力對峙中無法化約的複雜關係,不斷深究的頑抗精神。

《天倫夢覺:無言劇2012》

演出|柳春春劇社
時間|2012/11/21 20: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個劇場形象與鄭志忠的日常形象是重疊的:多年來他不間斷做他的靜默行動抗議,後來週復一週地前往信義路上的美國在台協會門口舉牌發傳單站樁。他體量很小,長得也不強勢,唯有倔強的神情說明他的強度。(林乃文)
11月
28
2012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