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參與你的故事嗎?《阿灑步路扮一桌》

梁家綺 (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研究生)

演出
阿灑步路扮一桌工作坊成員
時間
2019/11/03 19:30
地點
臺南歸仁仁壽宮廟埕

「家有喜事及歲時月節,宴客必豐,山珍海錯,價倍內郡,置一席之酒,費數千之錢……。」──《臺灣縣志》【1】

「辦桌」曾是庶民生活中的大事,隨著生活、飲食習慣與道路管制規定等因素而在現實生活中逐漸沒落,卻在電影、戲劇因緬懷舊有時光而復興起來,當選為今年度的劇場關鍵字也不為過──從臺灣國樂團《寶島辦桌》以「辦桌」為主題在舞台上演出的音樂劇場、兩廳院藝術出走公益巡演《十二碗菜歌》、某某某的工具箱劇團的參與式青少年劇場《莎喲娜啦》,到甫結束的臺南藝術節開幕大戲《府城流水席》得擁有贊助票才能一邊吃到真正的桌菜一邊欣賞演出(一個買票還要兼包紅包才有得吃的概念)【2】;從公部門到私人劇團、從音樂到戲劇,透過表演藝術對辦桌形式、內容、情懷的大量再現,大概是辦桌禮俗成為書冊裡化石的預言。

《阿灑步路扮一桌》在歸仁仁壽宮的廟埕前演出,廣告海報的訂票資訊以「訂席」稱之,註明進場後「由招待安排入席」,暗示了過去廟埕辦桌的想像與畫面。不過令人好奇(或說我的自我困擾)的是,以辦桌與參與式為名的戲,觀眾應該要帶著怎麼樣的預設與心情而去?我無法不帶有對往日辦桌記憶中可能有的期待而去:熱鬧共食、台上台下演出比拚、紅面鐵架圓桌,以及在現實中漸漸難以在街頭巷尾或廟埕前看見的、由鐵桿架起覆以紅白藍塑膠帆布的景象。這些因個人成長經歷所內建的「辦桌辨識系統」就會有產生預設之中與之外的落差,可能是驚喜,也可能是失落。

《阿灑步路扮一桌》在廟埕前席開五桌,戲名特別使用了「扮」而非「辦」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濃厚,也因此每桌由三位主廚端上「手路菜」,包含芙蓉豆腐、九轉迴腸也非真正的菜餚,而是每個表演者人生故事濃縮成一道菜的隱喻與象徵。我遇見的三位主廚分享自我人生故事的形式正好與自身的距離構成一道光譜:第一種是「我就是我自己」的完全展示,丙寅大哥來到桌邊含蓄地說:「其實我是來跟你們分享我的故事的。」沒有「扮」演太多,除了小小設計出的轉身脫西裝變身為青農貌,他就是他自己,從投資經理人到返鄉青農的真實生活的人,有其煩憂、有其欣喜。觀眾剝著他自種的花生,看著他與同桌小女兒的互動,如同在辦桌中新認識的朋友一樣,溫潤自在。他說,我們聽,故事訴說是自我生命的回顧與完足,觀眾是其見證。

第二種是在辦桌設定的「主廚」角色出現了,以第一人稱說起故事,「主廚我跟你們說……」,觀眾進入了一個虛構的框架之中,原本就是戲劇工作者的伍拾愛(吳偲愛),因過去家庭記憶的召喚流下了眼淚,對於這位表演者突然的情緒湧現,我有點慌張──若以她真實人生的苦痛視之,作為圍坐其中的人,我該如何承接她的眼淚,既展現同理又不至於落入旁觀;若以一個戲劇框架出現的橋段視之,冷靜觀之是否過分冷漠地忽視了她可能真實的情感流露?

隨演出推進,觀眾得寫下給此刻最想念之人隻字片語,接著被要求全然的相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戴上黑眼罩、專心聽聞桌上節拍器答答答答的聲響,再次睜眼時,由工作人員在內部撐起的大布塊營造出帳篷似的空間,主廚變身為帳篷裡的女巫,在燈下說出自己的思念、欲望、歉疚,真摯的咒語會使願望達成。剛剛的堂皇不安延續擴散,面對帳棚裡私密窄小的空間,我該如何堂堂然地與同桌尚且二十分鐘、素昧平生的他人揭露自己的苦痛?所以我支支吾吾、話含在嘴裡,因無法投入參與而對表演者感到抱歉,我不敢直視她一直要對上的眼睛,因為我逃避的可能不僅是她,而是自己,於是這份「參與」使我進退維谷。此時,有許多同桌的觀眾留下眼淚,在儀式性的過程中得到修復與力量;相較於他人,我應該要檢討自己的不夠全然開放嗎?還是我的不安在此也會被給予擁抱的空間與逃跑的可能?

第三種則是疏離的,將本真的自己隱藏,以第三人稱的方法搭配物件說故事。一樣是劇場工作者的白瑩開宗明義說明自己要講的是一個關於「迷路」的故事,觀眾看著表演者使用各種膠帶在遠近各處黏貼,連接起家族史的移動軌跡,被賦予「小槳」、「舵」等等名字的石頭在點與點經歷生命的選擇,相愛相殺,以致不得再見。演出者是不是就是那顆找不到家的小石頭並不重要,觀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裡交換了一個離散的故事,不一定指涉你我,於是在最後找路之時重複三聲的「重新導航」,觀眾可能因自我生命裡歸屬無處定錨的相似經驗產生了共感與連結。

我所經歷的(每桌觀眾會隨不同演出者產生不同的經歷,也因此我的經歷使整個戲的一部分而非全部)《阿灑步路扮一桌》涉及了兩個層面的觀眾參與:一是坐入筵席參與,清楚知道這不是一個真的辦桌但仍願意全然交付置身其中。另一層則是由各表演者所設計的框架中的參與,有的極其疏離、有的帶有日常人際關係的親密、有的則必須經歷表演者設計的儀式,挖掘參與者自身的故事。前兩者的觀眾參與可不動聲色的選擇涉入,或是不涉入,但仍然坐在桌邊自願接受整體的辦桌設定;後者觸及了多種感官與自我意識的啟動,較深度的涉及了觀眾(參與者)的自我挖掘與揭露。

節目冊裡說明這是一個工作坊最後的成果展,主題以「脆弱」發展,每個人生命中的脆弱總是私密的,工作坊的工作形式因有較長的時間建立彼此的關係,所以脆弱的自我揭露與接受他人的脆弱的雙向交流相信是在安全的信任下展開。如果說演出者的脆弱是重要的,參與的觀眾會不會也有同等內隱的脆弱值得在這個場域被安穩的承接,同時也確保他們足夠強大到承接他人的脆弱?如果故事不僅止於聆聽,我該如何參與你的故事──尤其當我的參與必須得涉及自身的私密,我有沒有說「不」的權利?(這當然可能是我不夠勇敢,也可能是推進的氛圍致使我認為沒有說不的縫隙)或是說,基於對這個工作坊與演出所具有的溫暖本質的相信,我更期待的是一個自願進入、有所選擇的、舒服與理解並進,可以感到安全的內在探索框架。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最後表演者與參與者以歌曲《我相信》大合唱做結。表演者有在地素人,也有劇場工作者,以人際關係與社會脈絡出發,透過對話建立主體認同與意義的目標不言而喻。廟埕前取代直立的鐵桿架的是橫竹竿的不得穿越,竹編燈具質感明晰晶亮,但公共空間裡圈地式的隔離讓好奇的群眾流連於外不得更進一步。此外,丙寅大哥離開前剛說的「這些花生請你們吃」,下一秒則因另一位表演者的即將到來,而立刻被工作人員通通收走,這些斷裂的感受讓我思考以辦桌為名的戲劇形式,真的回返了共存共好、熱鬧分享的精神嗎?還是,這本來就只是一齣戲罷了,對辦桌記憶的指認,又何必過度認真?

 

註釋
1、轉引自李宛諭:〈鼎灶路邊擺,酒席沿街設──那些年的辦桌記憶〉,內有對台灣辦桌內容與歷史回顧,詳見:http://bankofculture.com/archives/4339
2、《府城流水席》的桌菜詳見報導,網址: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91007food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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