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人類的距離《人類黑區》

陳以恆 (高中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學生)

舞蹈
2019-11-27
演出
一當代舞團、三東琉璃、Danang Pamungkas
時間
2019/10/20 14: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一當代舞團創立者蘇文琪最新作品《人類黑區》(Anthuropic Shadow)由兩廳院和法國鳳凰劇院合作之「開動計畫(KAIDONG PROJECT)」共同促成。一踏入實驗劇場空間,會看見狹長而排數不多(約四排)的觀眾席,接近第一排前的走道地面並擺放著地燈,有工作人員指引著以免誤觸。幽深的舞台地面鋪滿了材質貌似塑膠大垃圾袋的黑色膠膜,在昏暗的空間中,其上仍依稀可見微微的反光。

而這全長約六十分鐘無中場休息的演出,也在一片昏暗之中開場,只見兩位舞者(三東琉璃、Danang Pamungkas)以不尋常、不像人類所熟悉的姿態現身,他們彼此接近、纏綿似結合為一體,後又變異,分開,動靜中扭曲而優雅,支力點可能是肩膀、頭部,由各細微而特殊的部位觸動,晦暗之動作再搭配燈光(從開演前進場即是)長時間的昏暗,讓觀眾彷彿完全浸在異境時空之中。卻反而也使我們得以聚焦,凝視這一片靜謐得讓人屏息地廢墟景象。

最令我難忘的是某一刻舞者(也許所隱喻的並非「舞者」)放鬆地躺在那堆緩慢鼓起、膨脹,又萎縮的黑色膠膜上時,彷彿與一片廢墟共依共存,竟讓我有點荒謬的感動。而當這些裝置介入愈多時,聲音也從好似海浪、工業機器、合成器、噪音般的層層推進著,與那藍、綠、紅為主的燈光,以及眩光、投影、煙霧,帶出一個末世般的荒蕪場景,就像是未知的未來,卻也與現在的世界有所反映連結。使人感知到對那些被人類破壞,或人類根本無法掌控的世界,進而反思與探索。

編舞家蘇文琪以一貫擅長的新媒體與科技藝術結合身體,相當細緻且有層次。然而這並不是她的《彩虹三部曲》系列,而算是另一個分支。對她來說,因為這是一個更迫切的議題。我欣賞這樣的理念。但也就此需要提出疑問,關於創作者所站的位置、切入的角度,令我較難以捉摸;從作品營造的時空、場景及舞者「非人類」的姿態,乃至從演後座談,我們知道《人類黑區》意圖以「非人類的觀點出發」。但是那去模擬「非人類」的畢竟仍是「人類」,且終歸還是回到「人類」身上。因此,所謂「非人類」的究竟是什麼?會不會對「人類」而言最未知的便是人類本身呢?

又,「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應不會是二分法)又是些什麼?——我想是未知。可就現實層面而言,人類實際面臨的「未知/黑區」也太多。就像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對於這世界、生態造成的傷害,卻也是萬物之最。那範圍太廣,以致於這題目十分廣泛。雖不能說是空泛,但實在有點「距離」。想想距離也許是因為,「藝術」和「科學」本身存在著很微妙的關係,更微妙的是,對於平時不太接觸的普羅大眾,它們的共通處可能為:都是非常有距離的事!

而我恰恰認為《人類黑區》的寶貴也正是其帶觀眾關注「藝術」、「科學」、「生存」、「生態」之間的關係。然推測創作的理念如欲打破距離、展開對話,該呈現手法與一切內容的鋪排、選擇,便是極為重要的。從節目單「節目介紹」的文字中,可以抓出「如何將人類尺度轉換為別種尺度」、「而這個生命自然是跳脫人類生命,希冀進入更為宏觀與細部的集體生命史。」【1】是藝術家主要的創作意圖。然而卻也感到這樣的文字有點距離——至少對於並非從事、有興趣於這兩領域的觀眾而言應是如此。我也不太理解的是「既然我們身處末日的廢墟之中,何妨從廢墟裡重尋述說多元物種與多元文化生命的敘事」【2】這句話是從什麼角度出發呢?確定我們「已經」身處廢墟了嗎?確定身處廢墟還會去重尋述說多元物種、文化生命故事嗎?

演出結束,不知為何忽地發現身體莫名不適、微頭痛(因為密閉空間裡一些炫光煙霧嗎?還是情節及其抽象?抑或與演出無關?)當閉目思索搜索腦內關鍵字,只記得那些材質、那片黑暗景象。我其實感到一片空虛與茫然。但能夠讓觀眾(我個人)除了心情以外,身體也不太舒服,其實也欣然它達到了效果:至少讓我並非不痛不癢。然而這種成功,要如何不僅在科技與藝術的表現上,更多的是在與我們切身的生活造成影響呢?何以現實生活中明明切身相關,多數人還是可以事不關己、我行我素呢?

以這個角度來說,對《人類黑區》演出(更準確地來說是它所拋出來的)實在抱持個問號。然而那或許不是創作者的責任,而是本來我們全人類所需要面對的。忍不住想起Rachel Carson所述:「任何一個文明,是否能摧殘生物而不致毀滅自己?能否不失去被稱為文明的權利?」

演出很快落幕了,觀眾很快離開劇場回到現實庸碌的塵世中。關於我們以為距離遙遠所以漠不關心的、關於人類持續導致的種種現象及大哉問,能否會有落幕的一天呢?本來還悲哀地想,或許沒有啊!難道藝術能做些什麼…….。而演出結束時隔一星期多,北藝大博班實驗室有場「藝術,在二十一世紀能做什麼?」的講堂,圓桌論壇時與談者林宏璋教授提出反問「藝術,在二十一世紀不能做什麼?」,頓時我豁然開朗,或許正是因為現實社會太多問題,所以藝術更有其存在的價值與必要。這也是《人類黑區》的意義,並非旨要很容易懂、要揭發我們所不知道的事、要改變觀眾。而是作為一個探索,一個發聲。聆不聆聽,恐怕沒有人能替他人決定。(不過作為一個人,多麽希望自己聽進去了。)

2014年法國中學哲學會考有個耐人尋味的文組試題「藝術家是其作品的主宰嗎?」,不妨也可延伸再換個角度:「人類所能主宰的究竟是什麼呢?」這或許是值得創作者、以及更多是身為觀眾、人類的我們思索的問題。

註釋
1、「」引用來自節目單「節目介紹」共同創作研究周伶芝所撰寫之「關於《人類黑區》」。詳見線上節目單https://accessible.npac-ntch.org/zh/programs/doc-1563247833854636(觀眾拿到的紙本節目單僅摘錄部分而非全文)
2、同註1
3、瑞秋・卡森。生於1907年5月27日美國賓夕法尼亞州 海洋生物學家,其著作《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引發了美國以至於全世界的環境保護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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