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緣身在此山中《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3-02
演出
創劇團
時間
2020/02/22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臺灣近年以白色恐怖為主題的舞台劇創作開端,是由張閔淳導演,李登輝民主協會、民報文化藝術基金會、台灣獨立建國聯盟與台灣民族同盟聯合委託製作的《Siro Heroe─泰源事件》,2017年2月25日於南海劇場首演。此外,《PAR表演藝術》也於2019年12月號的年度表演藝術現象回顧,由黃馨儀在〈現象6:台灣近代史頻入戲,歷史省思帶來什麼?〉裡,盤點2018年底以降,如雨後春筍不斷出現的相近主題,形式各異,包括:舞蹈、現代戲劇、現代結合傳統戲曲、沈浸式演出等,至今已累積十餘齣。由於不同形式與內容持續擴充,於是在于善祿所指,相對「遲到」的轉型正義行動脈絡下,作品也漸脫離「有即是好」的珍奇階段,而可以被更仔細地辨別其中用什麼方式,以及「轉型正義」了什麼。【1】這也是避免在政治正確光譜下,讓眾多作品使主題漸趨蒼白,反而更將隱蔽的歷史,被簡化敘事反覆掩埋的最好辦法。

繼承以上脈絡,回到《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以下簡稱《在》),此戲於2020年初上演,顯現了搬演相關議題的趨勢非但沒有停止,截至2月28日,更在表演藝術評論台已刊出五篇劇評,觀演互動反似更有加溫的跡象。除了角色設定、劇本結構等過於簡單,這些于善祿、張又升已詳細點出的面向外,【2】這齣戲由兩個家庭、眾多角色共同圍繞起來的內在風暴核心,其實位於本省人後代之女黃心怡(楊瑩瑩飾)身上。這是因為,如果同意,戲劇是由角色行動,來將其內心狀態與變化外顯的過程,則綜觀整齣戲的角色行動,心怡是唯一產生明顯變化者。她從不敢、不願面對父親過去,到戲末已能以理所當然、輕鬆口氣,跟男友彥博(呂栩智飾)說,自己知道父親都在說些什麼了。整齣戲的背景與情節,其實都時刻推動著這個改變。反觀其他角色,包括心怡父母、彥博父母以及彥博,內在其實都沒有明顯變化。有趣的是,這個唯一變化,卻是透過彥博推動。比起從一開始就能與心怡爸爸暢談無阻的彥博,受母親影響更深的心怡,對父親的過去,原來更傾向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態度。

於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發生了:如果我們接受于善祿在〈再現‧轉型正義‧歷史《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所推算出,劇中時間位於1999年底至2000年夏天的時代背景,則,在那個橫跨臺灣有史以來第一次政黨輪替的時空,仍如心怡家庭這般,如此噤聲的白色恐怖受害者與家屬──他們是誰?他們怎樣過生活?他們活在什麼樣社會氛圍與心理狀態中?相對於選擇很早就願意站出來、呼籲社會關注的族群,如楊翠之屬,這些選擇低調的族群,其實更加深藏於敘事的抵達之謎中。因此,《在》其實指出了一個相當值得表現的族群,卻未加琢磨,只是區別了過去身為戒嚴體制一環、以及體制受害者的兩種家庭。

此種現象後接踵而來的另一個危險,是作為意圖揭露史實、或引發關注的作品,卻可能只達到挑起對立的成效。因為戲劇結構已從角色、舞台等元素,共同強調二元化的存在,因此相關元素恐進一步加速觀眾隨著劇情,往該方向理解與傾斜,甚至必須額外費力才能脫離。例如,在前任法官約出黃媽媽一對一談話,卻要她放下仇恨、忘記過去等舉動後,後續又有數名演員共同宣讀判決書的片段。對比蘇爸爸如今的處事態度,他的言行難免更招不齒,或者至少,強化了加害者的片面形象,而非趨於複雜。因此,針對宣讀判決段落,在此筆者與于善祿意見不同,私以為,放在全劇結構中來看,顯得有些突兀與減分了。

另外,相對心怡內在精神的轉折與成長,難受的彥博面對自己的家庭顯得無力,針對這點,以下所要提的,或許是同時對導演與編劇兩者的問題。因為類似劇情結構,難免讓人想到亞瑟‧米勒(Auther Miller)於1947年首演的《吾子吾弟》(All My Sons)。劇中,兒子得知父親為了養家,竟在二戰期間對國家出售有瑕疵的飛機引擎,並可能導致多名空軍死亡,於是掀起家庭革命,最後導致父親在道德與親情壓力下舉槍自殺。同樣是在父子間產生劇烈道德矛盾,為何彥博能做的事如此貧乏?他的行動指向了什麼臺灣現象嗎?或者是揭露了創作者的某種想法?在此留存疑問,答案不得而知。

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創劇團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創劇團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最後,在心怡父親背負大樹在舞台中央種下後,隨後又在劇情末段緩緩走上台,褪去衣服。此調度手法的用意亦十分模糊。是指,因為心怡的改變,而令他感受到精神上的昇華?抑或女兒已經願意、並能看清自己的過去,因此裸露出身體,來表現看「清」?無論是何種,對觀眾而言,黃爸爸的身世始終成謎,加上其精神受困於不太穩定的主觀世界,所以相對此橋段表現出的變化,似乎不太相稱,因此更添困惑。當然,此處也不排除筆者之推敲與創作者本意相差過遠。若是如此,煩請見諒,並多多釋疑。

創作上,面對不可言說之事物,可以藉由描述不可言說的事物周邊,藉此達成,傅柯那句知名的繞口令:「讓我們見到,那可見之不可見,是何等的不可見」。所謂可見,即不可言說事物的周邊,如能服貼地白描它們,則最後,那掩蔽的本體/事實/現象,便自然於作品浮現。在林宅血案四十週年,仍未破獲的臺灣,無可否認,《在》中黃先生的過去,仍處於一定程度的不可見中。如需在作品中技巧性迴避,則至少,針對其他周邊線索,需貼緊至一定程度。否則,對於心怡這名,在全劇中唯一一個在精神上被提升到另一層次的人而言,整個過程,就不免顯得羸弱與淡化了。這也是整體而言,《在》其實點出一值得探討之面向之餘,十分可惜之處。

註釋
1、于善祿:〈再現‧轉型正義‧歷史《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7410。原文指出:「顯然,在政治界、法律界、人權界、歷史界等學術領域與社會實踐,自解嚴以降,已經累積許多經驗與方法,但劇場界算是遲到的」。
2、于善祿:〈再現‧轉型正義‧歷史《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7410。張又升:〈是刺蝟還是狐狸?──《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的手法與立場〉,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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