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荒唐笑到荒涼《滾啦》
3月
06
2020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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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二次大戰期間,沙特(Jean-Paul Sartre)曾寫劇本《無路可出》(Huis-clos/No Exit),描繪一個密室情境:剛來到地獄的靈魂,二女一男,被分配在一個無窗無鏡的房間內,他們沒有任務,不會死去,只是永無止境地面對與相處。由於每一個「我」都活在「他人」的注視中,而「我」總試圖將「他人」作為一個「在己存有」(being-in-itself)來支配,因而形成「他人即地獄」(L'enfer, c'est les autre)的存在主義式困局。

野田秀樹編導的英語劇《滾啦》(One Green Bottle)有類似的密室情境設定,內容卻乾坤大挪移為一齣荒唐的日常喜劇:一男二女,分別是中產家庭裡的父親、母親和女兒,密室就是他們日常生活的溫暖家宅。這天晚上,三人都有非出門不可的理由,互相推諉誰留下來陪愛犬在家待產,而互相牽制直到沒有人走得出去。時至今日,「存在」已鮮少是人們關注的議題,欲望才是主宰。舞台上瘋狂野蠻的打砸搶騙,爭的其實是誰的欲望可以退讓。不料這種爭執的結果一樣無解,但這種無解竟失去了倫理和價值的討論性,只剩下動物性的熾熱動作和語速氣勢,作為燃料,燃燒觀眾的爆笑官能,直到無力癱瘓為止。

《滾啦》論表演技術、喜劇節奏拿捏、文化混搭的融合和執行精準,都可說令人驚艷,國內罕有可比者。一男二女,全員反串,全部文化錯位:飾演父親Bo的,是身材嬌小的法國女演員Lilo Baur,手持摺扇從舞台側面的步道登場,身份為日本古典劇的退役演員,言行舉止帶著卸不掉的古典「大師」作派。母親Boo由野田秀樹親自反串,大捲髮鮮豔和服、內斂步行及用語恭敬,宛如從日本電視晨間劇中走出的專業家庭主婦,外表恭馴順而實則長期隱忍對丈夫的不屑,惟妙惟肖,喜感十足。女兒pickle由身材高大的英國男演員Glyn Pritchard飾演,「她」頂著一頭紫色長假髮,穿著為帶龐克風的哥德蘿莉塔(Gothic Lolita)裙裝,手機不離手,自拍隨時有,脫胎自沈迷二次元文化的時下年輕人。三種文化混搭造型,似也象徵這一家三口的同居而異心。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全劇的推動力來自這一家人無不使盡渾身解數,想把別人留在家裡。三個人、三種欲望,各自有世代、性別與文化認同的差異作為源頭,可說旗鼓相當,說到底誰也沒有該被犧牲的道理。而欲望的特色,就是必須是藏著、掖著,逼不得已才一點一滴擠牙膏般洩漏,直至全形畢露。父親的古典藝術理想,雖歷史悠久享有令譽,但也顯得一成不變,相聚的意義似乎是重複小眾同溫層的取暖儀式。母親的秘密約會,則是與一群陌生人在流行音樂會裡和偶像一起呼吸和吶喊,看似愚昧從眾,卻也隱含中年主婦的平淡庸凡生活中,一心對青春迴光返照的熱情。至於,女兒的約會對象原來是寄存於虛擬世界的神秘組織,具反社會傾向,自視「天選之子」而將所有「地球人」視為他者,在父母眼中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外星邪教。

呼應多元文化混搭的表演風格,使得並不複雜的劇情,變得元素豐富、變化多端,而節奏緊繁有致。古典大師偶爾發作的古風吟誦、通俗家庭劇主婦的種種小動作,和網路世代青少年的各種中二舉止,巧妙穿插在摔打家具、滾落樓梯、肢體撕扯、電話線纏身等等激烈的鬧劇動作中。在場邊演奏的傳統擊鼓,不時加入使表演偶有舞蹈化的優美過場,這種在吉光片羽中乍見傳統的經驗,對同樣有東方文化背景的台灣觀眾來說,並不陌生。在現代劇場中,古典戲劇嚴謹的程式身段及音樂性,經常被去盡脈絡、拆解切斷地,作為一種在視覺、聽覺上衝激起陌異感的特殊風格。本質變成無聊的同義詞,這是一個拼貼有理、造化在各人的時代。在奔放癲狂的喜劇氣氛下,傳統表演的解構變得順理成章;同時種種「奇觀化」的元素放在一個劇場大師的家裡,情節上也言之成理。

只是這一路荒唐突梯,究竟有無去路?舞台上鮮活的三個人,帶著三種文化品味、三種價值認同、三種精神原鄉,彼此無法認同,更不可能融解,就像一個家庭中存在的三個平行世界。然而比起我們現實社會,林林總總彼此無法理解、也無法互相認同的各種意識形態及網路同溫效應,其實也沒有誇張到哪裡;這或許就是《滾啦》本來可以頓挫笑聲、阻斷囫圇吞棗、習以為常的地方,結果卻變得毫無「異常」,成為一場誇豔百變的喜劇秀中,最貼合現實的疊影,因而顯得溫順安靜、不腥不辣。

我不知道沙特所描繪的「地獄」是否還存在人間。如今人人高舉主體自由,各行其是,維護自我,即使未必認明存在的「選擇」,但還有多少人活在別人的注視下、遷就他人的存在?這是否代表沙特的地獄已不在人間?然為何在野田的舞台上,一群無法互相理解、也不認為有義務理解,更拒絕遷就的人們,依舊互相折磨而陷於無路可出?並且場景不在地獄,而是我們生活的日常。這是否在說:「無視」他人、只關照自我的「我」們,正在構成一個新的地獄?

據說《滾啦》是由野田秀樹與日本傳統戲演員共同發展,日文原題《給我到外面來!》,英文版時借用了兒歌〈One Green Bottle〉作為劇名。這首歌僅由兩節旋律無限重複的簡單兒歌,歌詞從牆上有十個綠瓶子,破掉一個後變九個瓶子,再破一個變八個瓶子……瓶子愈來愈少,最後什麼都不剩──被導演認為是本劇極佳的比喻。這部戲從鮮豔飽滿的表演魅力和幽默感開始,慢慢地對講機毀了、手機摔了、電視機破了、電話線剪了,然後舞台都快拆了,人還走不了,此時不論台上台下,時間都形同無意義的循環,只能靜候其流逝。本題無解,無力感像含病毒的空氣溶膠,看不見也獵不著。如此想《滾啦》其實挺慘的,一群無視者的地獄,不小心就從荒唐笑到荒涼。


註釋

1、參考黃資絜:〈野田秀樹 直面傳統存在的本質與無聊〉,《PAR表演藝術雜誌》2020年2月號,頁52-56。

《滾啦》

演出|東京藝術劇場、野田地圖
時間|2020/02/23 12: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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