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內體外,有機《體》
3月
19
2020
體(杜文賦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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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張又升(2019年度專案評論人)


「有機體」(organism)根基於「器官」(organ)一詞。從演化的角度來看,器官使其載體適應環境,得以留存;在適應的過程,載體透過器官跟環境發生關係,能量遂在「環境─器官─載體」之間流轉,三者不能割裂,載體依賴其外部而無法自足。想像一隻因為具有翅膀和呼吸氣囊而在空中飛翔的鳥兒,我們說牠是「有機的」或一個「有機體」。相反的,「無機」就是無特定器官亦能存在之物質,這樣的物質可以自足並多少能與環境(甚至是自身)割裂,一顆碎了再碎的石子便是如此。

有機體之說,可從各種器官構成的人體延伸到各層制度構成的社會,甚至是不同社會構成的世界秩序。即便偶有爭議,這個用語仍在社會科學研究中廣泛流傳。也許不是由此出發,但杜文賦統籌製作的《體》卻簡約而靈巧地演繹了上述概念──以及有機體在當代社會中瀕臨崩解的處境。

《體》不是敘事作品,而是利用各種情境的組裝自成一「體」。演出由一位演員對牆壁丟球、反彈與回接的往復過程開始,大家也就定睛於人體──同時是只有孤身一人的個體──的動態。接著是男女二人並列,他們直視前方,舉起各自的左手和右手,在不知對方舉動的情況下試著手心相貼。人際溝通的成敗於此顯現,而按照稍後的安排,這似乎也是各種器官(或生物層級上更低一層次的細胞)相互接壤的起步。

體(杜文賦提供)

定調了整部作品的,是隨之而來八位演員一邊排成各種形狀、一邊說著特定用途而展示為人體不同器官的段落:心、肝、肺、腎、子宮等。這些誰都知道的臟器構成人體,而這回由人體來扮演它們,頗具倒反的趣味。再下來,各種欲望逐漸噴發出來,不同演員時而咕噥、時而吶喊著大致能對應到器官功能的作為,包括想吃什麼、想做什麼,這些慾望無法被滿足,導致「器官們」的情緒走向焦躁,有機體也在崩解邊緣。

從人體的內裡出發,作品有時也一路向「外」開展。演員提到「身體硬硬的」或「皮膚軟軟的」等表觀,繼而有「我聽朋友說……」和「朋友的朋友說……」等看似無謂、不著邊際的台詞。這些「外」是否真的指向人體之外或人際之間,其實不得而知,因為它們也可以是器官或體內各種元素的擬人對話。正是在這種猶疑/游移之間,有機體的概念越發鮮明,在人體內外來往的隱喻也更加豐富。

此外,演員盡可能動用了各種身體特質來表現上述思想。觀眾可以聽到他們合聲說話與唸唱,錯落有致,有時則是空谷回音式地一人獨白;也可以看到他們拍打身體,從頭到腳乃至地板,聲響間隙有聲響,而每一次發聲又隨著輕重遠近而不同,合拍掉拍皆有,可說是一次即興音樂和身體律動的饗宴。只是類似的表現素材重複時,卻不免叫人牢騷「還來啊?!」估計是整部作品一直賦予觀眾未知的期待,故對表現形式豐富程度的要求也跟著提高,偏偏在這個簡單的空間中,這其實已經非常足夠了。

 體(杜文賦提供)

小劇場學校是一處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地方,《體》在其中的排練場演出。範圍由簡單的白幕劃定,入場過道則掛有一幅幅拓印著人體的白紙,看得出預算有限而誠意十足。在黑暗中(是的,整部作品的燈光都很昏暗),我看著各個「器官」舞動,也不時轉頭望向身旁其他觀眾,心想:我們看似無關,卻也像一個個器官進入一套套制度,進而構成社會這個碩大的人體吧!

《體》

演出|王郁慈、杜盈羲、李婉寧、吳夏鳳、黃裕庭、劉怡蓁、陳宜萱、杜文賦
時間|2020/03/14 19: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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