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碧娜.鮑許的「影迷」小史《穆勒咖啡館&春之祭》
4月
09
2013
春之祭(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036次瀏覽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道光落至旋轉門上而微微地亮起,身著風大衣豔紅髮色形容倉皇的女士推旋了門,一圈又一圈,踩著急促碎步入室內,在擱滿椅子的咖啡廳,覓尋著什麼地穿梭而過,《仙后》(The Fairy Queen)詠嘆調而起中,是白衣女子微閉眼夢遊般獨舞徘徊在生命日常的危隘之間……

像親睹一幕幕熟悉已極的畫面。碧娜.鮑許《穆勒咖啡館》如實在眼前揭幕的更久以前,許多觀眾或許如同我,早已在錄像上,一次次重播著這齣經典作品,並因此對於舞蹈(或更多認識之後知曉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一詞)以及身體所可能蘊含的感性能量,有了最初無以名狀的觸動。

2002年阿莫多瓦《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片段,劇院內觀賞著《穆勒咖啡館》而淚流滿面的男主角。2006年光點 「穿過劇場的玻璃」影展中首度放映碧娜執導電影《皇后的怨言》(The Complaint of an Empress, 1990),在荒野中拎著高跟鞋跌撞行走的兔裝女郎,烏帕塔市懸掛列車上拉琴的老樂手,或是坐在壅塞路口中一張舊沙發上置身局外的女人。無明確敘事線,卻藉由身體的動作及其處境佈置,形構出極富象徵的角色,觸及了某種當代人們的共同感受。曾於2002年來台、後製作「青春版」《交際場》(Tanzträume, 2010)之際的紀錄電影;2011年烏帕塔舞蹈劇場四度來台所演出《水》;再到碧娜生前已展開計劃,德國導演溫德斯(Wim Wenders)電影《Pina》(2011)……與其說是碧娜的舞蹈觀眾,自己更像「影迷」。在觀看了《穆勒咖啡館》和《春之祭》之後撰寫回應外,對於碧娜個人的、以至在地藝文領域接受經驗的重思,更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

所以是「影」,如前所述在得以親睹原作以前幾乎只能仰賴錄像媒介;至於 「迷」,則是自己在觀看的過程如何成為一種面對藝術家的情感關係。如此才能寫下:當2013年看見《穆勒咖啡館》中,白衣女子在反覆撞及左方透明壓克力板(帶有鏡面效果遂改變了空間的封閉性)所製牆面後,轉向另一方向逕行走去,終撞上男人如牆一般的壯碩身上,因劇場有別影像所創造的空間關係及其互喻而起的觸動;或者是,那原是碧娜所飾的角落女子,如今因舞者碧肯(Helena Pikon)身線和動作姿態的差異,而改變的某一種影像裡脆弱險危的內外狀態。

此外,在兩齣相隔僅三年《穆勒咖啡館》(1978年)和《春之祭》(1975年)上下半場的併置中,得以感到其中風格的偌大變化──技術上的對於畫面和空間關係的佈置仍能看見其獨具的對應,前齣兩個白衣女子,或是《春之祭》中被獻祭少女與圍觀群眾之間拉出的空間與觀視關係;然而動作上,相對於我們後來較為熟悉碧娜「舞蹈劇場」的《穆勒咖啡館》,三年前的作品,帶著葛蘭姆(Martha Graham)身體技巧,腹部收縮、上半身大幅彎曲,四肢延展表現飽滿感情,在泥土鋪成的舞台上,上演碧娜「突出性別情慾及其隱含暴力」版本的《春之祭》,被迫使穿上了紅豔薄紗的女子(舞者余采岑)跳著血祭獨舞,至死方盡。另一方面,卻也在碧娜對於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突破傳統音樂合聲結構與節奏形式的樂曲詮釋中,致身體動作的節奏情緒(對上規則外的音響拍點)隱指了另一種接合上當代的感受狀態……

2007年碧娜帶著烏帕塔舞蹈劇場來台演出《熱情馬祖卡》,兩廳院同時出版專書《為世界起舞:碧娜.鮑許 Pina Bausch》,其中〈台灣年輕編舞家的鮑許熱:1990之後〉(張懿文)概述了九0年代後台灣編舞家對於碧娜的在地接受,列舉如姚淑芬、吳碧容、何曉玫、伍國柱、賴翠霜、布拉瑞揚等人;不管是作為一種形式翻譯的「舞蹈劇場」,或回歸至「人為何而動」的深刻思索(I'm not interested in how people move but what moves them. – Pina Bausch),碧娜對於身體動作、更係對人,敞開的提問至今持續充滿著思考之力。從大學時初見錄像影帶,到親睹《穆勒咖啡館》,重新回想作為「影迷」的十年之間,再想想這些年所見台灣編舞家的作品(如前述伍《在高處》、布《出遊》、賴《抽屜》、何《Woo!芭比》、吳《舞│台》,或稻草人《單.身》……)或有展開,或呈失誤,或感動,或困惑,以後總是會再想起這一個午後,看著多明尼克.梅西(Dominique Mercy)在沒有了碧娜的咖啡廳裡兀自獨舞一如守候,想起《春之祭》後半段令人屏息的,竭盡氣力不停跳舞的余采岑,總是會再想起,溫德斯《Pina》最後所括引碧娜.鮑許的那一句:「Dance, dance, otherwise we are lost. 」

《穆勒咖啡館&春之祭》

演出|德國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3/03/3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大師走了,舞者老了,碧娜大部份為舞者量身打造的舞作,不知道還能原汁原味保持多久?除了懷念,能將舞蹈劇場所開創的精神,在時代中繼續延續發展,似乎才是紀念大師最好的方法。(謝東寧)
4月
01
2013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