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陰陽的情義《千里兄弟情》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0-04-20
演出
鶯藝歌劇團
時間
2020/03/20 19:00
地點
台南安平開臺天后宮

疫情不斷地蔓延,迎來表演藝術界的寒冬。從座位的間隔,以拉開觀眾距離作為防疫第一步,而後逐步取消或延期,室內表演空間也猶如「封城」一般,不再生氣蓬勃。於是,室外表演空間似乎成為一道縫隙,暫時保留了部份演出。這次前往安平開臺天后宮觀賞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推動的「開枝散葉系列─重塑民間劇場」時,倒還慶幸著廟口的開放空間得以讓窘迫的表演環境喘口氣,殊不知,四月以降的場次也暫停演出了。當疫情焦點從密閉空間轉移至人潮聚集時,「廟口」這道喘息的縫隙又更縮小了一點。

當日,戲台前用柵欄圍出一個觀眾區,凡進入觀眾區前,必須先量體溫、並貼上紅貼紙「點紅作記號」。排定的塑膠椅拉出了一定間隔,但隨著人潮增加與移動,那些間隔會逐步被人群填滿。

大約在六點二十分左右先鳴炮起鼓扮仙,福祿壽三仙口中唸唸有詞,祈求瘟疫早日退散──這樣的祝禱,更強烈地連結了宗教儀式用以安撫民心的作用。財神灑下糖果,主委們面向廟宇敬獻壽桃,三拜後將壽桃分灑至台下,倒有雨露均霑之感。直至七點左右正式鳴炮開戲。《千里兄弟情》並非首次亮相,此前曾於民戲廟會演出,2014年也曾在臺南藝術節時於府城大南門搬演過,此次雖是再演,但佈景與戲服方面仍可看見更加精緻與華麗,角色每一次出場總能為戲服的璀璨耀眼感到驚奇。

千里兄弟情(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千里兄弟情(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千里兄弟情》改編自馮夢龍《喻世明言‧羊角哀舍命全交》,述說戰國時期羊角哀與左伯桃結義為兄弟,一同上路投楚,無奈左伯桃不奈風雪,將衣食留給羊角哀後便死去。羊角哀有感於左伯桃的情義,投楚後受封亦不忘恩情。惜左伯桃之上大夫廟與荊軻廟爭奪靈地,受荊軻之欺凌,左伯桃告之羊角哀,羊角哀捨生取義,親自赴陰間解危。因此,所謂「千里」並非實質意義上的間隔千里,而是分隔陰陽兩界的情義。

相較於原著,《千里兄弟情》主要有三處差異:其一,左伯桃投楚的主動性,原著稱:「年近四旬,因國中諸侯互相吞並,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逕奔楚國而來。」而在劇團的改編版本中,左伯桃遇玉蓮公主被刺客追殺挺身而出,奈何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所幸羊角哀即時出面搭救解危,左與羊兩人結識後,羊勸左一同投靠楚國「文安邦,武定國」。左與洋二人因「英雄救美」而巧遇,使得左伯桃投楚的主動性較為削弱。

於此,牽涉到第二個改編處──玉蓮公主一角的加入,原著未有這個角色。《千里兄弟情》在此雙生戲中增添旦角實為平衡生旦線,歌仔戲在行當安排上,普遍由雙生搭配雙旦,或至少有一女主角,在武戲中增添愛情支線,也是常見的情節安排。玉蓮公主對羊角哀一見傾心,直至羊角哀為楚王立下戰功、受封領賞時為皇上賜婚,二人結為連理。若不考慮演出效果與行當平衡,純就劇情脈絡來看,玉蓮公主的安排其實可有可無,劇中看不出羊角哀是否對玉蓮公主有任何「情意」,倒是對左伯桃的「情義」足以穿越生死。因此,「兄弟情」的能量遠遠超越男女之情。

最後一處改編在於結尾的安排,左伯桃受荊軻之欺凌,託夢於羊角哀請求協助,羊角哀奏請聖上將荊軻廟遷廟,無奈朝中無人相信羊角哀所言虛實,羊角哀便決意捨棄肉體之身、自行赴陰間拯救左伯桃。原著中,言及羊角哀赴陰間救左,荊軻廟起火焚燒,而劇中則由觀音菩薩解決此一廝殺場面,三人各自懺悔,並宣揚眾生平等的理念,而後楚王為左、羊二人立二士廟。劇中安排有度脫劇意味,主要用意在勸人為善。

從整體演出效果而言,左伯桃與羊角哀二人之間穿越生死的兄弟情著實動人,尤以第三場「患難見真情」藉由藍色調的燈光、飄落滿場的雪花,塑造一幅天寒地凍中,兄弟間相互依偎、難捨的情感。以情節衝突而言,也能適時製造懸念,左伯桃離去以後,與羊角哀的兄弟情如何延續?羊角哀又如何以陽間人介入陰間事?捨棄肉身作為彼此恩情的報答、穿梭陰陽兩界的情感,使得戲劇效果更為彰顯。此外,曲調的豐富性與動人亦能烘托情感,其運用之曲調有傳統的【陰調】、【都馬調】、【漢調】,或有哭調【台南哭】、【彰化哭】,另有新編曲【兄弟情】、【情義】等,每一場次曲調連發,音樂性流暢且動聽,對於人物情感的抒發亦有相輔相成之效。

只是散戲之後一直在某個癥結點周旋思考著,劇中村民們改拜上大夫廟稱其為「在地的神」,而荊軻是燕人不是在地的神;羊角哀請求聖上遷移荊軻廟時亦指出,荊軻是燕國人如何管楚國人。最後觀音點化時,道出要包容不同國家、種族人民,宣揚眾生平等理念時,隱隱約約似乎有意在呼應現世的國家認同所引起的衝突與紛爭。引我思考的是,民間是否會在意所拜的神靈來自哪個種族或國家呢?步出天后宮後,往停車地方走去,後方正好為安平第一公墓,墓群層層疊疊,從清代疊到日治、從日治又疊到今日,不同族群國家都葬在同一處了,或出於尊重、或出於畏懼而祭祀,埋骨於此的都屬於先民,似乎沒有人會刻意區分種族或國家差異。因此,楚人不拜燕國神,像一個疑問擱著,如鯁在喉。

在這樣一個「天地人」三界混雜的空間:廟、群眾、公墓,在廟前看一齣情感穿越陰陽的戲,後方又傍著公墓的祭祀火光,似乎更能體悟傳統戲曲在陰陽空間運用自如,神、人、鬼同處一處的緊密性,或許這是更貼切的「環境劇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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