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當代的女性絮語《陰道獨白》
4月
22
2020
《陰道獨白》讀劇演出(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提供/攝影鄭卉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41次瀏覽
王俞文(高中表演藝術教師)

美國劇作家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於1994年發表《陰道獨白》,九○年代起這齣戲透過全美乃至全世界各劇團、社福團體、社教機構,進行大規模的展演,恩斯勒並以此作品醞釀「V-Day運動」,提出「終止對女性施暴」的述求。2001年,此劇本授權給全球女性團體,而2005年勵馨基金會將《陰道獨白》引進台灣,並連續公演十年,十年間揉捻了不同世代文化場域的觀演脈絡,在台灣傳唱女性身體自主之歌。2015年,編劇郝妮爾將原著改寫成《拾蒂》三部曲系列,2018年此系列再經濃縮、轉化成台灣陰道故事《拾蒂》,藉此再一次傳遞響應V-Day的決心。

也許因為勵馨基金會的《陰道獨白》系列展演太成功,深刻的觀演足跡讓此文本至今在台灣仍覆上一抹社教宣言色彩,形成一種矛盾。布萊希特肯定戲劇的政治性,甚至也明白道出一齣戲的價值就在於能否引發觀眾的思辨,但當看戲的觀眾帶著既定想法,例如「這齣戲是在講終止性暴力」(並且是對於女性的性暴力),反而壓抑了戲劇想像,也就是限制了觀眾觀看的能動性,而新時代該如何再回過頭去面對1994年的本,作出新詮釋,擺脫二元性別觀念,「施虐(陽性)─受虐(陰性)」的既定設定,亦是當代展演的挑戰。

On Stage-表演工作坊的《陰道獨白》似乎企圖刷淡這層說教色彩,導演田寶嘗試拆解文本順序,厚厚一本劇本刪除北美印第安以及慰安婦等的段落,回歸「女性自覺」。四位演員分別擔綱各主要段落的主述者,或是將一大段詩化的獨白拆解讓四位演員以聲音朗誦表演,演員精湛演出感召力十足。

打從一開始,演員張文易的Cunt段落開始第一句台詞「我就要叫她『cunt』」,細膩的聲情,剖開每一個字母,重新檢視、賦予意義,愉悅地帶領觀眾聆聽、再次探索「cunt」這個過去帶著女性性器貶義的字詞,重新賦予新的發語權。年輕演員劉培萱表現略顯緊張,但生澀感詮釋女學生與女同志鄰居的性啓蒙,酸中帶甜,懵懵懂懂地剛剛好。王詩淳亦莊亦諧的三段段子,道出女性對另一半性需求的嘲弄,同時也自嘲,生動演出令我噴飯不已,冷不防又被她真誠的自白打動而落淚。在那個時刻,我多想跟隨著王詩淳,一起綁上抗議頭巾,大聲附和並奪回女性陰道自主權。演員中最資深的蔣薇華,則是不慍不火帶領其他三位演員進行全劇中經典的高潮呻吟交響曲,提到中年女性的性幻想段落,敘述保羅紐曼在春夢之海載浮載沉,她以話語勾勒出的畫面歷歷在目,令我拍案不已。

剪裁過的文本,削弱了社福團體演出版本的社教性,但在表演中後段以投影幕方式播送世界上其他女性遭到性暴力的事實,不免覺得有點廉價,破壞了前大段彙集起來的詩性的、陰性書寫力量。而2017年後興起全世界的「#me too運動」,對照九○年代《陰道獨白》創作歷程,恩斯勒當時透過訪問,請各地女性分享自己隱藏已久、不為人知的故事,再以她人之口傳述、展演;但在新興資訊網路時代,這種以戲劇文本再現、揭露一件我們已熟知之事的模式是否過時?文本裡談論月經的段子以及演員選擇詮釋的態度已不太像是現下語境,台上演員略帶羞澀、禁忌態度討論經期能否去廟裡,試圖去污名化的呈現方式對照現實有點格格不入。我相信身處九○年代,在台上公開談論月事的確是件離經叛道的事,但時代繼續走,現在的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離經叛道呢?或許,我會這麼疑惑也代表女性運動真的一直向前走,也反映某階段性平教育的成功吧。

恩斯勒針對《陰道獨白》為何放進「cunt獨白」,曾提到某個觀眾對文本初演時,表演中對於「cunt」有負面評論,觀眾主動聯繫劇作家,聊了關於這個詞的刻板印象;最後,伊芙恩斯勒完全改觀,並且決定加入這段作品,【1】由此可見,伊芙恩斯勒針對女性議題做的是不間斷動態書寫,透過全民(不限定女性)詮釋,補述、改述、創造新的陰道圖像。

雖然讀劇場地「議題製作所」不敵肺炎疫情衝擊,在四月十五日《陰道獨白》末場演後熄燈,但關於女性議題的傳誦是不間斷的,期待這個文本在當代能有更多新的詮釋。《陰道獨白》之所以為經典,緣起於她的精神而非表面形式,樂見更多屬於現下的陰道絮語。

註釋

1、參見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著,丁凡、喬色分翻譯:《陰道獨白—V-Day運動十週年紀念版》,台北:心靈工坊,2014年。

《陰道獨白》

演出|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
時間|2020/04/15 19:30
地點|議事製作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