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玉昕（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撇步》發生在以建築設計聞名的台南市新總圖。觀眾自六樓報到集合後進入沙發區觀賞舞蹈演出，接著觀演動線一路沿著旋轉樓梯向下，先後經歷行走中的歌仔戲、多個空間同時進行的戲劇情境，以及結合音樂與集體活動的段落，最終抵達一樓大廳。

在開演前十五分鐘的等候時間內，表演者透過麥克風親切地呼喚我們的號碼，坐到觀眾身邊，以台語詢問「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有沒有年齡或財富焦慮」、「有沒有羨慕過別人」等問題。一對一訪談對話創造出親切與納入的參與感，而這是建立在編碼後所生產的「個體化」感受之上。從報到在自己身上貼上號碼的那一刻，我便成為可被辨識的數據；「八號同學」的稱呼彷彿被特別指認，不過關係的基本邏輯是：我以編碼進入了系統預設的互動機制之中。

演出幾乎全程使用台語，無論是在開演前的訪問或表演過程中的互動橋段，語言都持續召喚觀眾回應。即便觀眾未必真的以台語回答，在麥克風遞上之前，大腦已啟動高速運算，將私密而跳躍的念頭轉譯或修剪成符合格式、適合公開發言的語句。在約二十人的小團體裡，「隨時可能輪到我」的可能性，讓觀眾不得不投入認知勞動，在發言前先行自我修正與預演。當發言完成，系統即回饋以被聽見、被回應的訊號。如此看來，「沉浸式」體驗在本次演出中更接近數位環境中令人熟悉的平台，如社群媒體、交友軟體等，平台提供一個架構、引導行為、邀請使用者輸入數據、交出情感或認知勞動，使用者則透過回饋機制獲得體驗、連結感與可見度，以及操作層面的選擇權。

視窗與內容推播

其實本次演出並不仰賴複雜的技術裝置，它的平台式調度邏輯更多體現在對觀看路徑的安排。在開場的雙人舞蹈結束後，觀眾被引導離開座席，進入樓梯間的轉場。一位表演者帶領觀眾下樓，沿途講述關於愛情的日常小故事，另一位表演者則以歌仔戲唱和戀愛的心境。觀眾在兩人之間行進，視線在下方的敘事與後方歌唱之間來回切換，「景框」分裂，觀看變成是一連串被聲音引導的取景動作，要同時面對不同方向湧現的刺激與資訊流，進而做出觀看重心的選擇。

撇步phiat-pōo（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楊人霖）

在多畫面間取景的體感，過渡到三樓「視窗式」的觀演設計。面對四個討論室構成的玻璃視窗，觀眾戴上無線全罩式耳機收聽即時表演內容，並被告知可以自由選擇觀看對象，彷彿同時開啟多個瀏覽器視窗，進行音畫不同步的多工處理。我先聽見美妝直播主與母親的對話，接著是反思大人虛偽的青少年，訪問觀眾「上一次說謊是什麼時候」；之後是在經濟壓力下反覆衡量生命價值的角色，請特定編號的觀眾寫下「認為自己價值多少」。諸如此類關於價值的私密提問，構成平台的內容產出，並邀請部分觀眾輸入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數據。當我試圖拿開耳機，轉而觀察其他討論室的表演時，耳機卻隱約傳來指定我號碼的聲音。我這才意識到耳機導播設計已經從原本宣稱為「自由瀏覽」，轉而劃分出兩組觀眾，而我偏離了我被分配到的「視窗」。在這場演出裡，視窗的立體化也是平台控制邏輯的具身化：所謂「自由選擇」其實是由系統的分眾與推播機制所主導。我的位置、我的群體、乃至於我應該回應哪一個視窗，已被後台預先設定，並透過耳機來實現。

同步作為方法

從三樓到一樓移動中，耳機透過音樂節奏與指令話語，同步參與者的意識頻率，將分散的個體統整為一個集體，與現場的路人斷裂，轉而與系統建立私密的連結。因此，耳機的同步性創造了一種弔詭的在場：參與者身體在圖書館，意識卻遵循著中央控台。它確保了敘事節奏的不可挑戰性，成為平台管理集體行為的關鍵技術手段。可以說，耳機作為演出的底層架構，扮演著介面與防火牆的雙重角色。

抵達二樓後，觀眾透過耳機聽見現場DJ選播的近二十年流行音樂。舞蹈老師引導觀眾閉上眼睛深呼吸，並拋出一連串關於個人偏好與情感經驗的問題，例如是否喜歡香菜、是否曾被愛人傷害。這次觀眾被引導冥想，或以小幅度的肢體動作回應。互動脫離了前段演出的故事性，轉向團康性質的集體體驗，包括觸摸他人的肩膀、短暫對視、依指令交換位置、用手指無聲鼓掌等等。表演者也帶領觀眾學習一段簡單的舞步，配著熟悉的台語老歌反覆練習。觀眾在DJ與舞蹈老師的引導下，於演出過程中輪流扮演沉著的觀察者、問題的回應者，以及混入群體行動的匿名成員。透過音樂與指令，個人的情感經驗被低限度地簡化為可被動作承接的狀態，並在同步的節奏中被納入這個暫時形成的集體。不同於先前問答互動，這裡生成的連結感源於個體在行動上與群體對齊、共同完成一段節奏的過程。

從公共凝視到集體隱身

演出在圖書館一樓大廳推向高潮。大廳地面以黃色膠帶劃出一個方形區域，觀眾戴著耳機站在框線之外，保有如同路人般的匿名位置。方形之內，表演者在塑膠椅構成的方陣上爬行，彼此相遇時，便扶著對方轉身，再各自前進。隨著音樂節奏逐步加快，舞者離開原本整齊排列的椅子，刻意打亂隊形，各自身體逐漸發展出不同的力道，重新協商與椅子的關係。從獨自移動，到短暫互動，再到彼此合作，舞者群的狀態由最初的空間試探，過渡到動線與節奏的分歧，最終又在同一段音樂之下重新對齊，朝向同一個方向完成整齊有力的動作。精彩的舞蹈以身體調度回應敘事中關於自我與「社會」之間的拉鋸，以及「連結」如何在秩序與分歧之間生成的問題。

撇步phiat-pōo（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楊人霖）

最後，觀眾被邀請進入圈內，在眾目睽睽下一起跳在二樓學到的舞步。理論上，觀眾進入一個赤裸、被凝視的展演位置。但有趣的是，當二十幾位觀眾在狹小的空間範圍內，跟隨著同樣的快節奏音樂執行一致的動作，同步性反而產生了奇特的隱蔽性。因為所有人都依照規則（及建立在規則之上的默契）行動，個人的個體性消融在集體動作中，集體性反而提供了一種安全感。觀眾加入舞蹈，而驅動這段群舞的不是個體內部的動力或個人對環境的回應，而是音樂節奏，以及從二樓開始被植入、在一樓被啟動的身體技術。因為技術無關乎個人，身體的展演並不真的涉及個人的身體。或是說，「觀」和「演」的界線終於被模糊的時候，個人的身體反而隱沒在集體高潮之後。

螢幕之外的撇步

演出的主題為「撇步」，在台語中意指竅門或策略。整場演出的互動設計與敘事，最終被表演者收束為一個明確的訊息：希望能放下執著、多傾聽內在的聲音。觀眾的冥想、對視互動、語言的低限揭露，營造了自我觀照與被關照的共享氛圍。互動與敘事相互加乘，讓傾聽與觀照成為一種可以被集體實踐的撇步。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參與者在演出過程中交出數據、輸出情感，在被看見與不過度暴露之間取得平衡，以換取體驗、連結與參與感。平台環境內沒有單一權威，卻透過集體節奏與技術中介，達成高度有效的協調。

在「獲得安頓」的明確訊息之外，《撇步》的啓發性在於，當平台已成為新的公共與情感基礎設施，「是否自由」便不再是主體性的指標；如果平台中還有一點主動性的可能，那不僅關乎是否能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調度，更涉及是否有機會對調度方式提出保留、修正，甚至共同協商。在平台治理邏輯下，被編碼的「自我」總是在介面、指令、回饋與同步機制中被持續形塑。換言之，這裡採取行動的「自我」，是一個已經被系統條件所預設、並在其中進行公共參與及自我管理的使用者，早已不是浪漫主義意義下、能與環境保持距離、撤退回歸內在的獨立實體。因此，《撇步》在療癒之外留下的待解問題，不只是個體如何與自己相處的倫理問題，也涉及技術中介成為公共的組織條件時，集體是否仍擁有重新分配節奏，或重新設計參與規則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