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戶外的宣言——TSO露天音樂會《曾爺爺的歌劇故事》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05-28
演出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張致遠(指揮)、陳宜琳(主持人)
時間
2020/05/17 19:30
地點
大安森林公園露天音樂臺

飽經疫情的風霜與波折,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以下簡稱北市交)終於以露天音樂會的形式重生了。演出當天恰逢國內連續零確診的第十日,人潮從前排的座席一路滿溢到後方草坪,臺內外都洋溢著輕鬆的氣息,彷彿一場盛大的慶典。

輕鬆而歡樂的氣息也不單歸因於疫情的緩解,更是因為有為數不少的家長偕同其孩童蒞臨演出。這場《曾爺爺的歌劇故事》本來是專屬北市學童的一系列推廣教育音樂會【1】,乃因顧及本學期疫情而取消室內演出,改為開放給一般大眾共襄盛舉的露天音樂會。我雖未能參與先前的室內演出,不過就整體呈現來看,此演出的內容與細節並未因移師戶外、觀眾年齡層擴大而有太大的改變(從主持人稱觀眾為「大朋友小朋友」時就可猜知),因此以下仍舊從「就其為推廣教育表演而言成效如何」以及其後設反省的角度探討之。

作為給孩童藝術啟蒙性質的音樂演出,主持人身兼說書、炒熱氣氛,乃至轉譯複雜音樂知識為通俗語彙等等的功能,可以說是推廣教育演出中的靈魂人物——就算音樂家演得再精彩,孩童若少了進入音樂世界的那把「鑰匙」、缺乏他人引導欣賞的角度與方式,古典音樂便會落於難以入「耳」的境地;甚至如聲樂家的美妙花腔也只會被孩童視為戲謔的尖叫,而無法進入「欣賞」的認識階段。如此看來,這次的主持人陳宜琳相當成功:她具有專業的古典音樂知識、在以輕鬆歡樂的方式介紹歌劇故事與樂團的同時,兼顧了樂器、基本音樂術語等等的精準名詞使用,帶給聽眾簡單明瞭卻也正確的知識,並以扮演「曾小妹」的方式遊走舞台的內與外,「入戲」又「出戲」,可以說這次的演出在樂音響起之前就成功了一半。

曾爺爺的歌劇故事(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提供)

而若說「曾小妹」是此場演出的靈魂,則她的那位「曾爺爺」則是賦予該演出血肉與邏輯結構的、超越者一般的角色——他便是聲名響徹雲霄的歌劇導演曾道雄先生。要將免費的露天音樂演出辦得既精彩又有教育意義,當然不只是闊氣而粗野地排滿經典名曲就好。而負責此次製作的曾道雄並不會落於此般俗氣,反而在看似單純的歌劇選粹串燒中留下了許多新意:

首先是在歌劇文本的製作(production)風格上的多樣化。在開場的序曲之後,頭尾兩首莫札特《劇院經理》(W.A. Mozart: Der Schauspieldirektor)三重唱與小約翰・史特勞斯《蝙蝠》(J. Strauss II: Die Fledermaus)在衣著採用類似節慶音樂會(gala)的取向;而如《女人皆如此》(Cosi fan tutte)以及理查・史特勞斯《阿拉貝拉》(R. Strauss: Arabella)則偏向歷史主義式的古著,兼採簡易道具象徵性的場佈;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則是奧芬巴哈《天堂與地獄》(J. Offenbach: Orphée aux enfers)的〈啊,我受不了你的琴聲!〉(Ah! C’est ainsi!)——不僅編寫了完整的中譯歌詞,導演更積極主觀地介入了文本,打破歷史時空的預設而放入了「耳機」與現代衣著等元素,並嘗試突破演員(歌者)與樂團間阻隔的牆面,和樂團首席趣味地互動著。三種模式相互連接,從節慶—傳統—現代再回到傳統—節慶,形成拱橋式的自足結構。

單純的曲序安排裡,似乎也悄悄存放著對孩童的用心與祝福:在兩段《劇院經理》後連續安排了兩首經典歌劇(《女人皆如此》和《魔笛》)的第一幕第一景,頗有祈願孩童往後能接續欣賞完全劇的意味。而《魔笛》(Die Zauberflöte)第一原本出現的大蛇(Schlange)也被換成近來火紅的充氣暴龍裝,逗得臺下的小朋友樂不可支。最後也在《蝙蝠》的第二幕大合唱時,邀請孩童們上台一齊慵懶而歡樂地共舞,帶給他們如維也納新年夜般的美好回憶。

這次的聲樂家共有十餘位,以一人參與一次重唱的比例分配。除了飾唱《女人皆如此》中費蘭多(Ferrando)的男高音,其不夠純熟的聲音與技巧使人難耐外,其餘都有一定的水準;其中以《天堂與地獄》的尤麗狄絲(Eurydice)以及《阿拉貝拉》姐妹最令人驚艷,在音色、音準上都和樂團的演奏達到高度的契合,演技亦可圈可點。在戶外場地回響混濁、樂手和歌者彼此難以相互聆聽與照應的險惡環境中,能有此般表現實在讓人驚豔不已。

《曾爺爺的歌劇故事》就其自身作為一公開的、原為孩童打造的露天音樂會,有上述的成果已然讓人滿足,但依然有許多應正視的缺失:首先最致命的,便是在擴音播送的技術與操作缺陷。我對於此一領域並不熟悉,不過就自身在國外聆聽戶外音樂會的經驗來說,《曾》一劇當天的音場、樂器間相對的音量比例都相當怪異。或許這是臺灣整體在資金、純熟度以及人才資源等等面向的根本性落差,並不能過於苛責;然而我無法為他們緩頰的是,一直到之後歌者上台,不同歌手的播送音量甚至也有頗明顯的落差。雖然能發現後方技術人員不停歇地調整,但此種情況仍舊或大或小地接連發生,不禁為他們捏把冷汗。

再來,是關於歌詞以及舞台兩側字幕的幾個敗筆。歌詞翻譯順應觀眾族群組成而有變化是稀鬆平常的事,而這次當然也針對孩童,對不適合的詞語作適當刪修。但在《女人皆如此》中卻明顯出現了嚴重的錯誤,如三重唱的最後一句「我們將對愛之神舉杯敬意」(E che brindisi replicati Far vogliamo al Dio d’amor)是費蘭多、古列摩(Gugliemo)和哲學家阿方索(Don Alfonso)的三人齊唱,字幕機卻顯示「那位哲學家是輸定啦」,明顯不可能是阿方索本人所言,相當荒謬。

而雖說在《天堂與地獄》上著力編寫中文歌詞是一樁美事,卻讓人感覺放錯了重心——《劇院經理》的三重唱明顯比《天堂與地獄》更需要翻譯,方能透顯創作者使用大量音樂術語作為歌詞的戲謔趣意。當然製作方可以聲稱「音樂術語歌詞能構成趣味,只成立於其本初原文的狀態下(如將歌詞之一的「Pian, piano, pianissimo! Pianississimo!」翻譯成「小聲、小聲、再小聲、超級小聲」,便會破壞了術語化為口語的扞格趣味)」,但這就在兒童推廣教育的大前提下陷入了兩難的困境——要不演唱中譯歌詞,使得孩童理解表面辭意但未知其旨趣;要不保留原文的戲謔,而使得未黯外文的孩童無從知悉⋯⋯,這或許是製作團隊能再思考的部分。

最後,從演出整體帶來的社會功能來看,在《曾爺爺的歌劇故事》從封閉的推廣教育音樂會轉為廣場的公共演出時,或許樂音之外一切優缺點都已自我解消,變成疫情緩解之下市民的「小確幸」;再進一步想,當這個演出的主體從「教育者」轉變為「屬於城市的樂團」時,這場演出的意義就變得很美麗了:一個屬於城市、為城市服務的交響樂團,其動態必然地和城市的脈動相互連繫。這場在都市之肺的戶外樂音,無疑形成了為臺北市所有表藝團隊高聲疾呼的廣場宣言,宣示著藝文表演或將迎來的全面復甦;而北市交也確實在數天後發布六月在國家音樂廳的演出消息,成為全台管弦樂團正式售票復演的第一聲槍響。全臺北,乃至全臺的樂迷都將度過僅能觀賞線上直播/重播的艱難時期,迎來現場樂音飄揚的「靈光」(Aura)再現。

註釋
1、詳見臺北市政府《育藝深遠——藝術教育啟蒙方案》:https://reurl.cc/NjNMkm。北市交配合辦理的歷年演出資訊請參考:https://reurl.cc/Aqbr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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