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外,人生應再以詩意拓展想像《學名:Musicis Animalia》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7-03
演出
林品翰、吳子齊
時間
2020/06/26 19:30
地點
PLAYground 南村劇場.青鳥.有.設計

人的生老病死一生,之於戲劇是亙古不衰的議題,在架構不變的前提下,不同時代翻轉、曲折出不同面貌;是以,「細節」將成為此類作品的主要看點,因為只有殊異、繁複的細節能使人反覆信服,此一結構的恆定性。說起來,這是個技術上有些奇怪,又無可避免的事實,即:在內容幾乎一樣的前提下,觀眾樂意以不同形式、話語複習一模一樣的內容,且接受度非常高,與之相應的交換條件是,細節處理必須能開出不同花朵,才能使人重新發現「作為一種群體動物,我們能十分安心。」因為,自己與他人並無不同之處,想像的共同體因此重新堅實地凝聚起來。《學名》正是將整體主軸服貼在該領域中的作品,藉不同生物特質比喻人生不同階段的狀態,串成一齣調性輕盈的音樂劇。

《學名》的細節在於透過十二種動物來依序比喻人生不同階段,包括蜉蝣、狐獴、蒼蠅、猴子、樹懶、鳥、螞蟻、螳螂、海馬、狼、蚜蟲、人,其中有些動物的引用及編寫為整體敘事帶來了詩意。例如,現實中螳螂在完成交配任務後,母螳螂會將公螳螂的頭扯下吃掉,於是擔綱婚禮橋段的「螳螂篇」,新郎便不斷提起已經在天上的岳父、爸爸,以及在座的岳母、媽媽;這種殘忍的玩笑,恰好帶給故事一種綿密、延續、具有發散力的世故感;事件表面反過來,都還有充滿皺褶、不為人知的內裡。此外,現實中蚜蟲的生命只有短短幾週,因此擔綱老死前親族醜陋爭奪家產的「蚜蟲篇」開頭,蚜蟲爺爺指出,自己已經活了三個禮拜,也該到了處理後事的階段;這樣映襯修辭的玩笑,也折射出人生無常,老的定義並不限於七老八十,而可能三週後就需直面死亡的可能性。音樂層面表現出彩的則有「螳螂篇」跟「狼篇」,相近的場次卻表現出不同音樂風格,以旋律反映人生的多樣與複雜性。

學名:Musicis Animalia(吳子齊提供/攝影楊詠裕Jordak)

然而整體來說,如果這十二場戲串起來的是某人的一生,觀眾其實無法掌握此人清楚的輪廓。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編劇從出發點就沒有想塑造誰的一生,而單單是想以人之一生的普遍性作為思考,這種立場,意外地將全劇拋入尷尬處境,因為「一生」的概念如果沒有掛在特定個體,便自然而然因為不指定性、不具可辨識的個體性,而陷入永恆的時間。作品如何從敘事上處理這種拖曳著永恆時間的處境?是道困難的問題。

對編劇而言,有一種逃開此尷尬的方式,即更加深入、妥善運用每種動物特質,產生轉喻及詩意,使得全劇具有開放、想像,甚至使人警醒的可能(如上述螳螂與蚜蟲的例子),但此作現階段,這種運用並不深入。許多動物的運用僅是為了娛樂效果,沒有跟真實人生處境產生互文。例如「蒼蠅篇」擔綱青澀愛情萌芽的人生階段,劇情衝突建立在男女兩隻蒼蠅討論約會應該吃屍體還是大便,並不斷以「吃大便」為哏,博取觀眾笑聲。蒼蠅的不定性、敏感,與複眼的生物特性,其實與初戀的敏感、躁動非常近似,但編劇並未以此立足發揮,反而抓住便宜的雙關哏不放,支撐整場的一半以上的歌曲。而「樹懶篇」有隻節奏快速、特異的樹懶想要多運動、出去闖蕩、看海,其他樹懶卻慢吞吞地認為太累了,不願配合,全篇吸引觀眾注意的手段,也只建立在樹懶極緩的步調,但這些個性上的殊異,和同儕間對未來有不同看法的狀況,究竟能產生什麼關聯?筆者不得而知。

其他簡單而及格地將人生處境與動物特性連結起來的例子,包括「猴子篇」與同儕、霸凌、自我認同問題的呼應;「鳥類篇」與遷徙、成長的關係;「螞蟻篇」與出社會工作繁忙的處境等等。這些例子也僅滿足於「不出差池地將演出時間填滿」,並沒有表現出我們對這些動物刻板印象外的想像力。對編劇而言,《學名》若想更近一步成長,「詩」的成分需要跟「戲」成等比。藉由動物特性對人的處境進行嘲諷、翻轉、點亮、重新編織,劇中有少數幾個成功案例,已經自行為更好的未來開拓出方向。

另外,如果想發展成完整製作,還有幾個問題必須解決。第一,轉場;讀劇會以及階段性呈現常無提供充分的條件來處理「轉場」,其似乎也不在應該或首要的處理範圍,觀眾大多也願意安靜等待演員更衣準備。但在此作中,多達十一次的轉場,也已考驗觀眾的包容極限,編劇、作曲或許應該共同將此問題列入考量,不要全權交給導演,因為人生的轉場本身也充滿戲劇性,不同動物間的外型轉換,可以是show,也可以帶戲,如果就此放過,實屬可惜。第二,篇幅分配;目前的幼年與青少年成長期基於不知名原因,佔了全劇一半的篇幅,令人困惑,也讓前半段充滿兒童劇調性。除非這是創作者想要前進的方向,否則必須要解決為何成長期並沒有被處理的特別細膩,卻仍佔了這麼多場景的原因。

整體而言,以讀劇會規模來說,《學名》無論編劇、詞曲、表演(不少場景甚至丟本)皆出人意表,表現出未來發展的潛力。雖距離完整製作,顯然還有一段艱辛的路要走,但台灣音樂劇的多樣性已經就此在南村劇場埋下種子。在此,遙寄予此作品深深祝福,望詩意能在劇目成熟時,透過生物多樣性這樣理科之視角,揉合文字、歌曲、表演的豐富結合,在觀眾腦海裡持續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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