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Oh! Hero》

黃婷容 (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學生)

戲劇
2020-07-22
演出
海籽劇團
時間
2020/07/12 14:30
地點
建軍跨域基地藝術村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常被人戲稱為老生常談的家庭倫理劇,在戲劇呈現的比例中,佔有不可被撼動的一席之地。可荒謬卻如斯,明知家庭實體與無形的羈絆裡,存在著本質上失語的矛盾和不安,我們為何對於改善現況仍然無能為力?依然渴望從「家」中得到歸屬和救贖,反覆陷入泥淖深淵?於此同時,還將「經驗痛苦」當成遵循自然遞嬗般反覆咀嚼,含著眼淚、怡然自樂。由海籽劇團帶來的《Oh! Hero》,將失衡、破碎卻也尋常的家庭關係再現眼前,以極度寫實的手法貼近社會脈動(階級的、經濟的),平易近人地娓娓道出對於「家庭普世性」的反思與質疑。

演出從衣衫髒亂、不修邊幅的母親(李潔凌飾),開場從房門中搖搖晃晃走至混亂到甚至看不見地板的客廳,眼神空洞、腳步遊蕩顯示出母親的精神狀況已然出現問題。無所事事的她戴著耳機、哼著不成調的音樂、擦著與自身裝束有著極大落差的指甲油,隨手將雜誌上曲線凹凸有致的妙齡女郎撕下,並將圖片貼在整個房間最中央的牆壁上,無時無刻在空間與時間的維度中提醒著,那是她再也無法觸及的美好模樣。

剛參加完晚自習的女兒(陳芃飾)隨後進門,隨手給了母親一個便當,始著手打掃客廳環境。此處顯示女兒才是家中真正的照顧者,承擔照料母親的起居生活。從兩人平板、無意義的日常對話安排,我們得知,父親長年缺席在家庭中,母親因承受不住打擊,踏入酗酒、吸毒的惡性循環。此外,家中還有一個經常不回家的哥哥,男性角色的匱乏在家庭中埋下權力關係極度失衡的伏筆。

接下來的戲劇結構,呈現一實一虛的錯落安排。寫實的生活中,不斷充斥著女兒與母親的爭執,母親慣性以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的方式控制女兒的言行。先是以言語羞辱及責打的方式,在對方心態上產生嚴重恐懼,再以「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在我身邊」、「你必須照顧我」、「我沒有辦法一個人哦」的義務性威脅,使女兒產生「如果不做就是不孝」的深切罪惡感。而在虛幻的場景中,藉由混沌不清的藍紫色燈光和懸疑不安的背景音樂烘托下,警示母親精神極度混亂和瘋癲。

直到兒子(許願馳飾)回家,正式引發一連串爆炸性危機的展開。首先看到,母親對於兒子與女兒的態度存在著「重男輕女」的天壤之別。與兒子相處時,她開始換上稍嫌得體的長版洋裝,梳整妝髮,挽著兒子的手,輕聲細語地閒話家常,營造看似和樂美好家庭的幻象;孰不知,上一秒她才剛像潑婦罵街般羞辱女兒。接著,從妹妹與哥哥過於親暱的互動中可以發現,妹妹其實是喜歡著哥哥。

「戀父情結」(Electra Complex)悄悄在母親、妹妹與家中唯一出現的男性角色哥哥/兒子之間蔓延生長。以妹妹而言,成長中父親的缺席(father absent)是戀父情結的關鍵誘因,在這個「喪偶似育兒」的家庭裡,父親不但未曾出現,母親更是無法擔任照顧者的角色(反之還需要被照顧),長期空缺、孤獨的感覺,使哥哥成為她自以為的救贖;而母親對於兒子的情感,則可顯示出深受儒家思想下,東方傳統家庭的代間關係結構。在強調「傳宗接代」、「養兒防老」的父權文化洗禮下,妻子對於丈夫的關係是被瓜分且充滿敬畏的。以女性角色而言,兒子才是自己能夠擁有一切的至寶。在劇中,父親這個社會性角色直接消失在結構中,迫使母親必須承擔起最為重要的男性角色「丈夫」的消失。因此,無法被給予安全感和保護的她,只能更將重心轉向兒子,期待在這份關係中得到安慰。反之,在這個失衡家庭中生長的唯一男性,無法得到母親健康的關愛,因此,當妹妹看似可以獨當一面,成為女性照顧者的角色時,心中對於「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的想像,也大膽直白地呈現在妹妹身上。

戲劇的高潮,發生在母親得知兒子即將結婚,並且準備將她送去療養院。與女兒爭執的過程中,母親發狂喊出本劇最尖銳的爆點-女兒和兒子曾經發生過性行為,接著利用一連串的言語羞辱「你不乾淨」、「髒鬼」、「噁心」將女兒的自尊打入萬丈深淵,女兒終於再也無法承受,撕心裂肺的哭喊,癱軟在椅子上。

劇中兩位女性角色的互動呈現一種極其荒謬且不自然的循環,便是「爭吵、羞辱、肢體攻擊、一方決定離開、一方哀求留下、回歸平靜」。女兒在劇中數度揚言離開,最終卻為何仍被豢養在這暗不見日的牢房(或是她自己也願意)?筆者試圖以兩個觀點作出解釋。

首先,試問誰才是家裡的「大人」?母親主觀地認為自己的犧牲和奉獻全是為了孩子,她常在劇中對女兒提及「我是為你好」,這句話表面上是以關心他人作為出發,實質上是一種情緒勒索,如果對方沒有照著規定做,等同於背叛。女兒長期封閉在情緒勒索的高壓中,一方面想要脫離「家」,一方面又不想成為「壞人」,兩種情緒的拉扯中,她最終選擇放棄掙扎。

再者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曾提出自證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他提到,當長期對情境進行虛假的設定,這種行為最後會使最初虛假的猜想成真。母親長期對女兒灌輸「你不可能做得好啦」、「不可能走得掉啦」,或許也是造成她無法再相信自己能做出改變的主因。

在2020年這個行動通訊科技已然發展至5G的進步年代,隱藏在社會脈絡面紗底下,是數千年的傳統東方儒家價值薰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封建式的倫理道德成為過猶不及的枷鎖、以愛為名的綁架。導演牛家軒以一個家庭倫理通俗劇的方式,細膩地在兵荒馬亂、眾聲喧嘩的時代,重新探問「家的意義」和「家人的定義」。整體戲劇節奏掌握流暢,雖然每段建構的時間皆不長,有時會有點斷斷續續的疏離感,卻仍企圖在每個段落間扣緊連結。可惜在道具的方面似乎有些疏漏,牆上的日曆從第六場之後便沒有持續更新。

最後一幕,窗邊透著藍白色光,空氣中帶著絲寧靜,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世界仍照著原有的軌道運行。就在此時,女兒從椅子上起身,看向窗外。筆者一度以為女兒想通,決定勇敢地走出這個禁錮她陰鬱生命的地牢。下一秒,她伸手,將能與外界連結的唯一一個窗台空隙關上,燈暗。

這個悲劇、看似不可抗的結局,卻無端地令人生出一絲勇氣。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卡謬,其一生所探究的荒謬,是生命的荒謬。他曾說「荒謬是必然的,而與荒謬的奮鬥本身,就足以充實人心」。找到一個離開原本世界的門,或許,就能看見一個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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