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眾與群魂《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

許仁豪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10-14
演出
差事劇團
時間
2020/09/26 19:30
地點
水源劇場

如同《戲中壁》,差事劇團此次的《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2018年首演,此次演出為再製)也是根源於白色恐怖的暴力事件,將一段被戒嚴壓殺的歷史挖出,讓差點被時間淹沒的創傷記憶浮現。【1】原來「范天寒」不是真名,而是鍾喬老師創造的一個人物,以「詩學正義」的方法隱去受難事件主人翁的真名,藉此演繹1950年代,一個客家農村家族的政治受難故事。

解嚴至今,已過四十年有餘,隨著再次政黨輪替,「轉型正義」的政策出台,白色恐怖的歷史再次進入公共領域探討,政治受難者的歷史接續浮出歷史地表。《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在這大潮下出現,自然是整個「轉型正義」政策下的一環,但如同鍾喬老師自身現身說法,承襲差事劇團一貫的使命,《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是對白色恐怖「再歷史化」的努力,他抗拒被西方新自由主義收編的「轉型正義」觀點,不以浮泛的西方普世人權為標,著重「亞洲殖民主義/冷戰/內戰」的歷史思辨,以舞台展演,即使在當代台灣,也難以言說的左翼革命歷史,在福山所謂的全球化時代「意識形態」終結之後,他持續思考「革命」與「社會行動」的歷史意義以及可能。【2】

然而,值得玩味的是,《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由王瑋廉導演,卻呈現出了與往常差事劇團十分不同的美學風格。很明顯地,演出意不在「還原」事件本真,整個演出分成三個段落,每一段落五十分鐘,中間休息十分鐘。三個段落風格各異,第一段呈現「范天寒」兄弟清鄉事件的歷史記憶探索;第二段從工地秀開始,然後轉入工人運動與抗爭自五○年代起,不同階段的歷史過程;第三段抵達當代,處理政治受難者家屬尋屍以及抗爭失敗後的遺緒問題。貫穿三個段落的是一句反覆被拋出來的問句:「請問你是客家人嗎?你會說客家話嗎?你認識范天寒嗎?」這句話從開始到結尾,穿插在三個段落的轉折之處,由演員對觀眾或是不同演員發問,卻更像是劇組在對劇組自身發問,透過反覆的自我提問,創作團隊打開了一個反身批判的後設戲劇空間,一方面自我指涉,表明忠實再現歷史之困難,一方面也藉此讓觀眾提高觀戲的自覺──「到底,我們來到這演出現場,要如何認識到怎麼樣的范天寒?」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演出刻意模糊了生活與舞台的時空閾值,一開始觀眾還在依序進場,場上明顯散落道具與佈景,諸位演員身著風格統一、無調性素色布衫,他們或場邊暖身、或隨意行走。此時,舞台時空並沒有從觀眾的現實世界切分出去,成為鏡框裡的幻覺,場上場下連成一氣,演員與觀眾同在一時一地。旋即,演員汪冠岳拿了一張椅子,轉至正面,坐定直面觀眾,訴說起小學時候參加足球隊的故事,故事關於出國爭光,為國比賽,最後在日本受訓、失敗而歸的歷程。故事以汪冠岳本人之名訴說,真實的就像是演員自身的故事。而在這之後,舞監才在台上喊著要開始演出,舞台上的時空才從觀眾席切分出去。這個時空的持續轉換,其實是整個演出的基本架構,在演員與觀眾的現實基礎上,劇組頻繁出入演與不演之間,試圖帶入多重歷史時空的交替、並置、疊加甚至互相滲透、彼此模糊,在這些多維的時空出入之間,演員成為多重生命存在(layers of beings)的肉身載體,在觀眾的凝視下,自覺地讓不同歷史維度的生命忽而閃現其上,忽而悠然退去,宛若一場降靈大會;然而,演員自身的生命卻也不曾全然離場,這樣的表演,讓演員成為一個又一個高度自覺的班雅明式(Walter Benjamin)的「說故事的人」,打開說故事的人、故事裡的人、以及聽故事的人三方之間,彼此交流互涉的可能管道。【3】

然而,在整個演出過程,演員有時現身說法,以自己身份評論事件,然後旋即又化身事件角色去扮演他人。這些轉化過程頻繁瑣碎,沒有一定的規律,造成觀眾解讀認知的暈眩感。大量的光影調度,高度形式化的集體律動,還有演員刻意誇大的變聲與變身,都一再挫敗觀眾解讀「歷史真相」的意圖。似乎,創作者刻意要讓觀眾無法理性解讀「過去的真實」,在光影交織下,可見與不可見持續往復,聲音與肢體一再變形,演員的語言從證言變成了批判與追問,而范天寒的歷史在雜音與重影之中,終究是不可得知的真相。

第二段的工地秀大概是整個演出最「寫實」的部分,接在後面高度形式化的工運歷史呈現,難免顯得突兀而詭異。但再想想,觀眾覺得工地秀寫實,會不會是當代資主義文化邏輯下的必然結果?這種發展自台灣1980年代經濟起飛下的庶民文化,以色情與草根文化為訴求,雖然也起自民間,但相較於工運,更接近主流文化邏輯,是否其較為「可見」的形式,看在我們眼裡就變的較為「寫實」了?後半段的工運再現,以接近左翼報告劇的形式出現,但又穿插上述的自覺性批判表演,持續拋出記憶不可信的問題,中間穿插媒體採訪的橋段,更讓這些運動者的庶民性格盡出,一家人在媒體面前,本色出演,對運動想法不一樣,目標不一致,這段「家庭採訪」近乎電視鬧劇,其喜劇性似乎消解了運動的神聖性。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尤有甚者,當演員曾啟芃談論起自己的抗爭經歷與參與這部戲的經驗關聯,他自我調侃,言語之間,持續質疑思索,並不停干擾演員謝宗宜以台語扮演的政治受難者;他的疑惑,追根究底,實是在質疑舞台上角色扮演的真實性,卻會令觀眾以為,刻意打斷對方訴說戰後台灣左翼的精神狀況。面對再一次的提問:「你是客家人嗎?你會說客家話嗎?你認識范天寒嗎?」他甚至高聲調侃地說:「演了兩年,你還找不到范天寒喔?」如此反覆調侃與質疑角色扮演的重複性,曾啟芃反詰的聲音,對於扮演與真實提問,卻冒著一再挑戰左翼革命的神聖性,消解工人運動歷史的風險。事實上,這提問為後面「溢出」扮演的時刻鋪墊了反思空間:當演員謝宗宜不再扮演「左翼前驅政治犯」,而以自己的學者身份,發表一段關於現代性、工業革命、傅柯式規訓與懲罰機制的分析演說時,上述的歷史反諷,瞬間落地長出現實意義。當演員說出「工作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作為現代生活規訓主體的時間控制術之後,我突然恍然大悟,此刻坐在劇院裡觀賞演出的我,不正也處在這樣的時間結構裡嗎?左翼先驅犧牲自己,努力想達成的社會解放,在自由民主的此刻,真的完成了嗎?在一個連「休閒娛樂」都被規訓編入體制的當代消費社會,人到底是更自由了?還是更不自由呢?此時此刻,在劇院裡「憑弔」范天寒以來的左翼運動史,坐在觀眾席的我們除了「消費」掉這三次五十分鐘之外,對於我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其實,除了中間的工地秀之外,其他的演出部分都很難「消費」。演後不少人表明,中間這段表演很突兀,但是卻很「好看」,當大家下意識說出「好看」,其實證實了消費主義審美品味,早已悄悄深入我們的觀看之道,成為我們的「自然與寫實」。如此看來,這樣突兀的審美結構部署,大概是主創團隊刻意用來挑戰觀眾的觀看無意識的方法,透過後面拋出來的後設性提問,觀眾是否能進一步省思,坐在劇院三小時觀看這段左翼歷史,與平時進劇場消費娛樂演出的差異?現代生活以工作與休閒二分結構時間,背後隱含了什麼樣的規訓與懲罰之術?又,我們作為現代生活中行動的個人,能否改變這個結構?追索左翼的沉重歷史,最後引出了關於生活時間結構的反思,我想這是台上一群年青人誠實面對自己,試圖讓再現革命歷史的沉重藝術使命,成為一種社會行動,與當下「大部分人」的生活現實發生有機連結。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差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王瑋廉向來是個誠實面對自己的創作者。這樣的誠實也展現在整個演出高度自覺的後設結構,即其可能顯現出來的一種戲謔之輕,畢竟慘烈的左翼革命歷史從來不在這群演員的生命中刻下痕跡。作為後世來者,這演出並不試圖忠實「再現」范天寒等人的悲壯歷史,以寫實主義的紀念碑,或是報告劇的烈士塔,將受難者烈士化,再現其「殉道」過程,讓後世「信徒」瞻仰先烈犧牲自我的偉大,穩固信念,鞏固信仰。又或許主創團隊自覺,政治受難者的歷史重現,如同中古世紀的宗教殉道劇一樣,必然涉及權力與再現,詩學正義與政治關係的複雜問題,於是以重層折射的方式,逼近歷史的真實?但這重層折射,不免讓人疑慮,是否落入資本主義全球化下,後現代的符號遊戲陷阱?

演出第三段一開始,從舞台深處的黑暗中傳來歌聲與反思,那彷彿是時間洞穴裡逃出的殘響,供現代倖存者努力聆聽的歷史迴音。當演員換上時代的衣裳,一排直面觀眾,全數坐好,他們到了演出最後,即是彼時人物,也是此時自己,雙身同體。他們時而代言過去,操著不熟悉的他者語言,以尋覓亡者的屍首為寓言,娓娓道來歷史之難以訴說;時而回神凝視當下,指認舞台上物件,以具體物件為座標,確認現下存在的時空經緯,在場與不在場、過去與現在持續於時間之流裡反覆辯證,直到演員對著空椅子說出最後的台詞,空椅子無聲,卻回應著方才離去的人影。最後,終究必須回到最初的提問:「你認識范天寒嗎?」但這一次演員卻再也無法具體說出,范天寒到底留下了什麼。最後的最後,演員馮文星回顧起了自己小時候一段被控偷竊的不堪回憶,在回憶的最後,他懷疑起來,自己到底是否真的偷了東西?謊言與真理,歷史與記憶,都成了存在與虛無之間的持續拉扯。然而,演出並沒有停在空椅子的虛無之座上,而是演員諸眾的再次登場,他們整齊劃一擺動身體,像是歷史舞台上不忍離去的屍身,微微顫動,向舞台更深之處,艱難地移動了一步,這舞台上的一小步卻承載著,主創團隊逼近歷史創傷核心的集體全身心努力。在這逼近的過程裡,演員自我真實在場,以己身生命脆弱不堪之一面,毫無保留地迎向歷史幽靈的回訪。步移燈滅,那轉瞬之間,亡靈轉身,演員的諸眾之身,化成了左翼歷史無法離去的群魂。

 

註釋
1、請見鍾喬老師自我現身說法。鍾喬:〈面對壓殺的歷史:從《范天寒》到《戲中壁》〉,《新國際》,網址:https://www.newinternationalism.net/?p=5663。
2、同前註。
3、請見華特‧班雅明著:《說故事的人》,台北:台灣攝影,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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