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如何一體?──《三個_女人》的上下分合
10月
19
2020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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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張又升(2020年度專案評論人)


欣賞這部作品實在讓人精神大洗三溫暖。《三個_女人》全長一百分鐘,分上下半場,探討「三個」女人的生命歷程和互動(注意引號)。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上半場由大量對話交織而成,演員身體的移動不多,敘事的推展也很緩慢。從演員的扮相和對話可以得知,三個角色分別是九十一、二歲的老婦(陳香夷飾)、她的看護(羅聖雅飾)和來自社福機構或保險公司的家庭訪問員(陳儀瑾飾)。她們各有自己的代表物件:老婦包裹著相對厚重的外衣,以凸顯其病體;為了表現時常在家照顧老婦的情況,看護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毛線;至於家訪員,則提著黑色公事包,配上訪談待填的表格。

明明可以在我們的社會中對應到特定身分與職業的三人,在一個性質也相當寫實、頗能呼應高齡化社會問題的故事中,卻選擇用不斷說話而非搬演說話內容的方式來表達自身經歷,再加上如此開展超過四十分鐘,實在讓人覺得不解與乏味。一般來說,這種以對話為主調的作品,除非劇本特色鮮明──如文學性強、情節峰迴路轉或解謎推理的張力極大──否則總是不太討好。

無論如何,我們知道老婦及其妹妹和情人的複雜關係,也能體會老之將至的焦慮和遲暮之年的萬般無奈。老婦的表現是這個部分的核心,她的善變與「番顛」不只讓看護和家訪員不耐,反覆無常所帶來的困頓煩躁也感染了觀眾。坐在老婦兩旁的看顧和家訪員,或許一來是劇情需要,二來是演員的熟練度問題,表情、身體和話語都顯得相對蒼白而無力,似乎只盡到烘托老婦的責任。坦白說,這部分看得我昏昏欲睡,幾度想奪門而出。

然而,下半場完全顛覆了上半場的形式。當我們重新進場,狐疑著老婦最終中風和死亡後,劇組還可以怎麼談下去時,三位演員已身著黑衣,從具體的社會身分轉入抽象的意識層次。現在,演員的眼神和表情豐富了起來,身體的移動也越來越多,觀眾看到了之前不見的細節。

隨著演員的相互詰問,她們飾演的腳色昭然若揭:竟是二十八歲時(陳儀瑾)、五十二歲時(羅聖雅)和六、七十歲時(陳香夷)老婦自己的「老中青三態」(確實歲數可能與我的記憶有出入)。注意,這裡的創意和趣味不是「未來的自己回來跟現在的自己對話」那種時空旅人式的常見歷時套路,而是過去、現在、未來「三個自己」的共時存在如何可能、如何取得平衡的深度思考。

這種思考一點也不神秘。我們只要想想,現在這個歲數的自己,會如何期許未來並努力邁進,又如何定性過往並從中汲取教訓;或者,如何不讓過去的努力白費,並且讓現在的努力在未來得到相應的回饋。圓滿的「瞻前」和「顧後」一點也不容易,因為我們完全有可能一味地向前衝,忽略了從前的初心,也可能教條地固守一開始的原則,疏於在將來的險惡中權衡與變通。當然,也有人是不瞻前顧後的,他們活在當下,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過。

換句話說,當我們思考時,加上正在思考著的自己,總是「三位一體」的,而這樣的「一體」難免偏失於「三位」中的一方。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對於要和一個不怎麼樣的男性相處超過二十年,二十八歲的自己擔憂與迷惘,年長的兩個自己解憂與指引;五十二歲的自己演示了一套訓誡子女的方式給年輕的自己看,同時又告知,其實和一個男性相處久了,也能感受其中美好;至於六、七十歲的老婦,則能總結一生中對男性的閱歷,明白回答兩位年輕的自己男人為何會出軌──只因他們是男人。

《三個_女人》最後以飾演老婦兒子的神秘嘉賓出場作結,一體中的三位「盍各言爾志」地訴說著自己心目中的幸福,算是弭平了上半場的沉悶、鬱結與破碎。我們能感受到,人生每一階段固然充滿苦痛,但這些階段之所以是「階段」,亦即始終能從這一步邁向下一步,正是因為每一個「時態」的自己都還深藏著對這個世界的留戀,然後以之為前行的牽引。至此,我也掃除了上半場的不快,振奮起精神,輕盈地步出表演場地。

《三個_女人》

演出|小劇場學校十週年聯演
時間|2020/10/10 14: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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