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公民課《樹精與伯公》

謝鴻文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0-10-20
演出
軟綿尾巴組
時間
2020/10/03 14:00
地點
壢小故事森林

桃園市依地理區域經常被分成北區和南區,北區多閩南人,南區多客家人。長久以來,南區的第一大城中壢,每每被他人問到:「你是哪裡人?」許多人會說:「我是中壢人。」而不會說:「我是桃園人。」,但是桃園其他十二區的人,普遍仍會以大地理區域「桃園」(指桃園市而非桃園區),或在桃園之後再加上區域地名(如大溪、楊梅等)來表明身分。這是一個在地有趣的社會文化現象,但很難說清楚這意識怎麼形成的。《樹精與伯公》這齣以桃園市中壢區客家庄為背景的故事,就以三個主角議論身分是哪裡人的爭執開始,桃園觀眾一看便可會心一笑有感。

戲從一個地方的有趣現象展開,但接下來很快轉移方向,帶出好美里土地公廟與廟旁兩百年的老楓樹比里民們居住更久的事實,當事實導向土地倫理,住在土地廟的土地公(客家人習稱的「伯公」)和老楓樹,是最有資格談土地、歷史、族群和認同這些問題的存有物吧。可是,它們無法言說,只是靜靜地存在,立在時光洪流中悠轉到了現代,卻要面臨被拆除改建成迪士尼樂園的危機。

建造迪士尼樂園,這裡又逸出現實,非中壢現況。不過,以此作為一個象徵,代表城市經濟與觀光開發,強勢改變環境,衝擊地方文化,引「迪士尼」這個文化圖騰在此劇故事中,似乎也在暗示我們幾個世代的孩子早就被迪士尼文化融合統一,或說洗腦改造了。有喜歡迪士尼的心理認同基礎在先,因此要再跟孩子討論保留土地公廟與老楓樹的傳統文化資產的重要性,如果沒有極強大的動力與說服力,似乎很難撼動拒絕建迪士尼樂園的歡愉期待想望。迪士尼的霸權,那個強大的文化資本,一旦接受,又會為中壢傳統的客家庄帶來怎樣的劇烈變化,老一輩客家人是否又贊同?

樹精與伯公(軟綿尾巴組提供/攝影王欣儀)

戲中拋出了一則兩難的問題,再透過從台中轉學而來中壢的阿佳與同學小菊社會課時的爭辯,試圖從孩子的角度去思索好美里究竟應該保留土地公廟與老楓樹?抑或讓迪士尼進駐?阿佳與小菊分屬兩陣營,一反對一同意,兩人吵到快打起來,可是一旁的老師只是輕描淡寫地安撫兩方,說他們表達意見都很好,寥寥幾句就鐘聲響匆匆結束。倘若這一堂課可以描摹更深刻,老師的功能可以好好再發揮,引導學生溝通思辨,交流討論釐清正反面意見,而且不應該只見兩個對立立場的角色在場,讓想法一一揭示與對話,並嘗試互相理解彼此,最後尊重多數做出的決定,且決定又不會引發後悔與傷害,這樣公民素養的累積更見效。比起只是舞台後方貼了一面抗議牆的展示,也更有力量。

更甚者,想像與認可孩子也有能力,透過他們匯集的想法,結合學校一齊社區參與的行動,讓未來的公民具備良善的鄉土情感與認同意識本就是教育場域應為之事,可惜這部分在這齣戲中幾無著墨,學校教育的功能全無。這齣戲只選擇讓阿佳一個人,在做夢夢到的樹精指引下,以螳臂擋車的勇敢姿態,帶點唐吉軻德般的傻氣精神,又承載幾分童話的甜美幻想,孤獨地走入好美里社區成人的對立隊伍中,去哭訴抗議愛惜保護保留老楓樹的重要。

這樣的直球對決,情感強烈而直接,身在當下,對看戲的孩子而言是有感染力的。可是孩子的共鳴,是否也等同大人的共鳴呢?這齣戲巧妙的運用公民投票一法,使現場觀眾自然化身成為里民,連孩子也有了投票權可以第一次體驗投票的神聖性,這樣的互動其意義與價值顯得可貴。而結局根據劇團的創作方案,會有幾套版本,同意建迪士尼,不同意,以及可能票數相同的情況等。我欣賞的這一場投票結果,不同意佔多數,使得最後伯公笑了。伯公雖然是神,又是庇佑土地社稷人民靖安的守護神,可是卻差點被人類所毀。伯公短暫乍現的微笑,可以留給人們反思與自慚嗎?但願會,那麼所有場次演出的結局都是美好。不過,我們也無法猜測究竟是大人不同意多,或者孩子不同意多,分裂的意識,如何交集那又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可以延伸思索了。

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樹之歌》一書形容樹會唱歌:「我豎起耳朵傾聽樹的歌聲,試圖了解它們在生態上的『名望』。然而,我發現它們當中並無所謂英雄,也沒有哪一種樹是歷史的關鍵所繫。相反的,它們的歌聲中訴說的是生命共同體的故事,是物種之間的對話,是一個由各種關係所形成的網絡。人類也隸屬於這個網絡。我們是萬物的血親。」阿佳就是那種可以傾聽到樹唱歌,被樹溫柔撫慰孤寂之心,遂常常會來跟老楓樹說話。樹精是物之靈,是物的守護者,正是看穿阿佳心中的純真善良,才引導他至此吧。外來的阿佳,還是孩子的阿佳,能夠感受到「生命共同體」,他在此與土地、歷史、生物連結的網絡,既豐富了他的生命,也美化了他生命的內在氣質德行。

樹精出場次數不多,但這個偶的造型有點抽象,卻不失有趣。他外表是一層一層瓦楞紙拼貼而成,內裝又可柔軟操作出身體的輕盈。這個四四方方又長一條尾巴的精靈,如果把他聯想成一枚逗號,他的出現也是為了使人們暫停下來用腦用心思考。思考在「生命共同體」的連結之中,自詡萬物之靈的人類,要讓土地環境一直處在開發破壞,失去和諧和失去美麗嗎?如果是,回返現實,也許我們將只剩一個又一個沉重的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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