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光《八八》

吳思鋒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12-03
演出
林廷緒工作室
時間
2020/11/13 18:30
地點
臺南鹽水舊車站倉庫

在古希臘戲劇中的古代災難,與神諭、人類命運以主觀的方式相連,在民族神話中的災難,則時而涉及民族起源,並且孕存民族的集體心靈。換句話說,災難連動著啟蒙的時刻、起源與原型的敘事,是光亮降臨之前的黑暗、陰影與渾沌,推及西方的現代性意象,不啻呈顯一種光的啟示。那麼,源於2008年莫拉克風災,帶走462位小林村村民生命的災難事件的《八八》,又如何通過舞蹈尋找一個在光亮與黑暗之間的瞬間?

現代災難是一個從演化的自然滑向人為的自然的事件,人取代了神,社會取代了神話,每一次的現代災難都是重新混淆的節點,抑或新的啟蒙時刻。但對編舞者林廷緒來說,《八八》的「現代」似乎是先回返源遠流長的儀式與舞蹈的關係,但舞者不獻祭,而是成為中介本身,這就不難想見,為何舞者的身體是壓低、彎曲、蔓延,向下的低伏甚於向上的伸展。舞者使用身體的方式像是用捶的、用扭的,直接且強硬,幾乎沒有一個時刻不重。如果向上意味著昇華、救贖,向下便是對現實的逼近,這也正是亡靈承載的重量。

向下,亦是災難連動藝術創作的初始意象,引發藝術語彙的再生產,譬如魯凱族創作者安聖惠在莫拉克毀去舊好茶部落之後的創作,甚至溯及九二一大地震,其實是一個重構藝術的生產場域,譬如在此誕生的石岡媽媽劇團、謝英俊展開人民的建築、飛魚雲豹音樂工團等,皆從表現型態到文化生產進行全面的變革。

此作的向下,還包括編舞者試圖混雜現代舞蹈與民俗儀式的身體,連結舞蹈與語言(口述)、舞者與報導人的拼裝形式,像是邀請往生者家屬周金源在後段現身進行災難的記憶報告,以及編舞者自己在開場時先走到觀眾面前,說明創作原由,都是最樸素的方式,也代表實驗的初始階段。而後段舞者通過末稍神經驅動不同部位,進而將身體細碎化的作動,既是感覺的刺激,也生產了一種連結內外、我與他者的身體中介形式,甚至將幾乎漫布整場的重,難得地賦予了輕且繁的質地,抑或,像一棵受到什麼而顫動、將要肢解的樹。

除此之外,更引人遐思的是有兩、三個時刻,舞者做出遮臉的動作,或說,遮光。這個「遮光」在上半年,壞鞋子舞蹈劇場的《吃土》也出現過;《吃土》的開場,即為舞者在上舞台面向左側,軀體像被什麼壓上地以手斜擋來自上方的什麼,其結尾,為舞者一樣面向左側,倒退於行。這兩個互相呼應的首尾,展示的是一種抵拒西方線性史觀進而重尋/構歷史時間的姿態。

此作的遮光,沒有像《吃土》那樣,為其給出特定的場景、把姿態放大以至形塑一個強烈的形象、意象,具有重尋/構歷史時間的宏大意圖,而是夾雜於不同的動作之間,看起來就是一個雙手十字交疊或直式平行遮臉的動作,一瞬間便倏忽而過。抑或,更像是處於神像開光之前的等待、或步入黑暗的災難廢墟與崩塌時間。

可惜的是,本來,如果此作真能完成它意圖的「扇形觀看」,也許我們能從沿弧形張開的舞台空間,看見一幅緩緩蔓延開來,因災難而生的世間像,但觀眾的動線與視線因為舞者刻意混入,反而破壞了扇形的視覺。另外,在各個元素的調度上,也都缺乏現地性,和在黑盒子內演出的差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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