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的累積—2021《戰鬥果醬OUS》

陳盈帆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1-02-24
演出
小事製作
時間
2021/02/21 13: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大廳

我如何改變我的想法?在知識碎化、分眾行銷、認知偏誤的重重包圍下,誰來改變眾人的想法?當每個人都身處他專屬的渠道,每天被海量篩選後的資訊沖洗過去,「改變想法」變得相當困難。「改變想法」可能不是有人發表了一個大真理,導致人類認知就此產生一八十度大轉變。「改變想法」往往是incremental changes(漸進式變革),這些微小變革的周邊小事累積起來,終而導致認知的改變。戰鬥果醬OUS作為2021TIFA「周邊活動」,作為全台全年度所有演出中的一件小事,於我而言,恰是incremental changes的例證。

戰鬥果醬提供了給所有人的舞台去探索即興的極限,不限舞種、身分、年齡,只要敢購票報名,就能成為一百五十位選手之一。2019長達四小時的戰鬥果醬,於2021年已增生為七小時的大規模超長賽事。2021年的賽事結構,巧妙地維持公平性、避免遺珠、保留霸王級選手的可看性,以鼓勵多元身體的相撞。【1】本屆海選比上屆更多元,從街舞、現代舞、踢踏舞、扯鈴舞、各式民族舞、還有元極舞的舞者都勇敢參賽。而將全場能量從第一秒集結到最後一秒綿延不斷的莫過於偉大的主持人屁王P-WANG,以及偉大的DJ陳涵,在音樂、聲響的速度、氛圍、對應的身體質地都給予舞者們非常細膩的挑戰。

第一輪無主題淘汰賽。在一對一Battle中,每個觀賽者都在認識、記憶每一個參賽者的身體與語彙。此時,上屆冠軍,性感舞者丘必信的登場,使參與過上屆的觀眾發出驚呼,人人莫不為他的對手擔憂:較為年輕的舞者Pobo。然而Pobo的表現不俗,立刻引發了觀眾的興趣。而戰鬥果醬的美妙就在於,評審機制於此時將比賽扭向了判定Pobo勝出的路徑。

第二輪格鬥天王分組賽中,個人強項與特質,不再是唯一晉級的關鍵,小組對戰必須立刻回應對手特質、主題、現場音樂以調節戰略,偶爾出現一人連打二人甚至三人的意外發展,除了挑戰選手舞者的體能、慣性、臨場反應,更是高潮迭起,逼得群眾歡聲雷動。在「切割」、「重量」、「Swing」、「高速」四個隨機主題中,音樂風格分別以鼓聲與節奏、雷鬼、流行舞曲、搖滾,促使選手向觀眾詳述他的風格與主張,也在此階段,小組機制淘汰了一些霸王級選手,使後續的冠軍更難預料。在此段落,堅志、Pobo、小鬼挑戰了比快速更快速,婕安、木瓜、Boogie-Tie在時間壓力下仍能細緻地訴說,EVA、大可、小綠人的高超技術將比賽標準不斷提升,而楊過、AkumaDiva與觀眾互動的能力超群,每回出場個人魅力都流洩滿地。【2】

第三輪英雄內戰淘汰賽進行組內Jam,使前一秒的戰友下一秒變成敵人,對選手是一種情感折磨,但對觀眾實在刺激。耘琪骨折式的arch無論在展現力量或柔軟度都令人印象深刻,DIAO熟稔的變化性從未被比賽窮盡,總有驚喜,而巴西的球類好朋友在每一回合都能表達新的意涵,展現了他獨到的幽默。第四輪團體Jam以及投票時間,八位選手同時在台上爭取最後的門票。此階段去除五位評審,由所有在場的人自由投票,無非是將權力移轉的努力。【3】面對電子、HipHop、Funk三種音樂風格即興,八人之中有獨舞,有DIAO、Pobo、大可合縱聯盟、樂趣不斷,而後期出現的長宏與鮮鮮對舞,遊走在Battle與共舞之間輪番相互回應,甚至能在擁擠的舞台上跳出對角線的移動,捕捉了我的注意力。

第五輪政見發表是迷你的提案會議,可見小事製作對臺灣藝文環境的關切,對獎補助機制的理解,以及對藝術家們的鞭策之心。四位擅長以肢體溝通的舞者選手,被迫以口說語言向人群發表他的感受,既是舞者們對自己的整理歸納,同時也讓觀眾們有機會驗證這一下午自己對舞者的理解、詮釋與認同。

最終輪,冠軍決定戰一對一Battle,由街舞/芭蕾舞者長宏先攻,對戰天才佛朗明哥舞者鮮鮮。長宏和鮮鮮兩位都是一百五十位選手中,極少數能最有效利用舞台空間的舞者。這或許來自他們舞蹈技巧訓練的紮實以及演出經驗的豐富,使他們彷彿能夠能將表演空間納進自己的身體裡面。他們不是侵略、佔領這個空間,他們是與這個空間同在,於是,他們容納了觀眾,強烈地與觀眾同在。2019年冠軍賽主題是「我的風格我說了算!」,以自選曲兩分鐘並演繹對手曲目兩分鐘循環對戰。2021年的冠軍賽則無交換,各自演繹兩分鐘。一分鐘的自選曲,兩人都提出最符合自己舞蹈風格,長宏選古典樂曲Première Arabesque,鮮鮮選佛朗明哥曲目【4】。不過,一分鐘指定曲則非常特別,沒有使用指定音樂,只有使用別在舞者身上的麥克風即時收音,並播送舞蹈當下的聲音,這讓觀眾們相當驚喜。

長宏的從容令人沉醉,Debussy的鋼琴是他絕佳的代言人。在樂聲中,他保持Battle的形式,不時對著鮮鮮跳舞,並很快地就把觀眾帶入幻想的空間,他讓所有人感受到他做他自己的自在舒服,與他面對這場賽事、面對對手種種正在思考的感想,在兩分鐘內,他不張狂卻也絕不低調地道盡千字難喻的情感思路。而直到自選曲,觀眾才看到了完整的佛朗明哥,直到指定曲,觀眾才看到了鮮鮮的靈魂,那是熾熱的一團火焰。鮮鮮的自選曲非常巧妙,音樂從擊掌、踏步聲開始,逐漸加入鼓聲、吉他、人聲,此時觀眾意識到,在鮮鮮先前所有的演出中,佛朗明哥的原始元素都沒有備齊,他東出一招西出一招,直到最後集大成,將觀眾累積的記憶凝結在他當下的表演上。然後,就在觀眾剛剛領略這個華麗炫爛的領域,鮮鮮沒有停頓沒有遲疑,緊接著跳指定曲目,突然,寧靜降臨,在延續前段的微小跺步聲中,我偷偷聽到他的呼吸,彷彿舞者的身體就是整個大廳,那樣的共振令我顫慄。然後,他取出舞扇,響亮地加速舞步,流動、旋轉、在一分鐘內疊加他的宣言直到最後一秒,以熾熱的眼神作結。

是的,既然我都描述成這樣了,2021戰鬥果醬OUS的冠軍,正是鮮鮮。

主持人屁王在總決賽前感動地跟大家分享,雖然歷屆Battle以街舞舞者進入總決賽為多,但這屆開始出現改變,是很棒的現象。而如果想關懷舞蹈環境,除了從此屆賽事的脈絡進行理解外,不容忽視的是聆聽現場的觀眾。眾親友團代表的不只是瞎挺,他們代表的是舞蹈社群中,小小社群的小小聲音,而他們的聲音,在比賽中可能透過選手贏得更多人一起認同呼喊,也可能依然面對孤獨。但至少,戰鬥果醬創造了只要發聲,無論在台上台下,人們聽得進去的情境。這些聲音便是累積改變的元素。所謂「民主」是眾人之事,是眾人想法的集結,是產生共識的機會。

2021戰鬥果醬OUS(小事製作提供/攝影楊乃璇)
2021TIFA小事製作 戰鬥果醬OUS(小事製作提供)

本屆Battle Jam的開放(open)和參與(participatory),再次透過評審機制編排程序,將隨機性比賽的過程轉化為一種民主【5】。大大小小舞蹈社群在此促成社群感(sense of community),努力於流程與賽事同步(synchronization),將大家異質的興趣與關懷牽引至虛擬的校準,也就是說,這樣的參與不是單選題或多選題,它不只問觀眾同意、不同意、想投幾票。在這裡,所有人被推著尋求容納異質的共識,透過他人的驗證進而可能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樣的incremental changes(漸進式變革)是該留意的,當incremental changes周邊相關的小事經驗累積到了tipping point,一股力量將tip你從這麼這麼想,轉而那樣那樣想,想法就此改變。

 

後記

戰鬥果醬提供了一個給所有人的舞台,去探索即興的極限,不限舞種、身分、年齡,只要敢購票報名,就能成為一百五十位選手之一。2019長達四小時的戰鬥果醬,於2021年已增生為七小時的大規模超長賽事,主因可能出於更少選手棄權,也可能因編排程序上的優化更新。當天每一輪賽事都依公告進行,在緊湊的比賽之間穿插短篇幅演出,觀眾或選手都可依自己的意願暫離或永遠離開會場。然而,如果有人一秒都不想遺漏,那麼在戲劇院大廳或站或坐或臥七小時,可是相當巨大的挑戰。在口乾肚餓、體力疲盡的尾聲,觀眾很有可能進入一種良性恍惚。而在那恍惚之中,我意識到這一天已經造成我的想法改變,我看舞、看身體的方法不再與昨日相同。

註釋
1、2021戰鬥果醬OUS賽事結構:
第一輪一百五十位海選出三十六位選手後,進行無主題淘汰賽,以一對一Battle取十六名。第二輪十六位選手加上八位種子選手後,進行格鬥天王分組賽,二十四位依三人一組分作八組,根據主題限制以一組Battle一組,取十二名。第三輪英雄內戰淘汰賽,以前一輪三人小組進行組內Jam,根據成語的意境限制每組淘汰一位,取八名。第四輪團體Jam以及投票時間,八位選手同時在台上,根據不同音樂風格即興。此階段去除五位評審後,由所有在場的人,一人三票自由投票,取四名。第五輪政見發表,四位選手以兩分鐘自由發言,三分鐘回應評審提問。由五位評審協商選出兩位決賽者。最終輪,冠軍決定戰,一對一Battle,一人跳兩支曲目,一為一分鐘自選曲,二為一分鐘指定曲。
2、2021戰鬥果醬OUS二十四強:48歐陽、26怐小、124巴西、10小綠人、35俊德、98鮮鮮(薛喻鮮)、23木瓜、11Pobo、49松、24Kai、126AkumaDiva、46小鬼、99楊過、134Boogie-Tie、100EVA、91DIAO。種子選手:張堅志、胡宗翰、賴耘琪(小麥)、李婕安、鍾長宏、鮑大可、沈樂、鄭馨維(維尼)。
3、2021戰鬥果醬OUS評審為洪千涵、董怡芬、阿修/Artshow、魏琬容、張堅豪、神秘嘉賓。
4、長宏自選曲目:L. 66: I. Première Arabesque – Claude Debussy,鮮鮮的自選曲目請求網友補充。
5、引文見陳盈帆果醬裡的共融戰力《戰鬥果醬-Own your style》果醬裡的共融戰力《戰鬥果醬-Own your style》 – 表演藝術評論台 (ncafroc.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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