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功的實驗:《小螞蟻與機器人:遊牧咖啡館》的日常幻象與即時影像

李宗興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5-03
演出
黃翊工作室+
時間
2021/04/24 19: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黃翊工作室+在《黃翊與庫卡》成為其代表作後,持續嘗試讓庫卡機器人以不同的方式融入其劇場作品,而在其最新創作《小螞蟻與機器人:遊牧咖啡館》(以下《遊牧》)中,黃翊不僅試圖運用日常動作語彙、挑戰劇場中的動作可能,同時也希冀能吸引不同以往的觀眾群。雖不忍苛責黃翊於4月24日晚場演後座談時所表達,勇於突破的企圖心,此次的作品卻不是一個成功的實驗。黃翊試圖透過平緩動作與低限戲劇性所營造的「日常」幻象,以及透過即時影像呈現劇院觀眾席中無法看見的細微動作,讓整場演出不僅平淡無味,更不知所謂。

如果將「編舞」一詞的定義,擴張為「動作在時間、空間中的安排」,而「舞者」為執行編排完成之動作的表演者,黃翊將咖啡店中製作餐點、清潔、擺盤等日常動作搬上舞台,成為其編舞的一部分。在《遊牧》中,放慢的、幽微或幾無情緒的動作執行方式,的確構成了「日常感」的劇場幻象。一個咖啡店吧台設立在上舞台中央,表演者扮演著咖啡店員工或料理人執行著料理的動作。除了實際料理的動作,《遊牧》更呈現了從料理動作中的倒水、擺盤動作,發展出各種多種動作可能的執行方式。如謝承佑與李原豪在吧台前方的狹小空間、炙熱陶爐上方,輪流以各種手臂交錯的方式將水到入對方手中的鋼杯,若有不慎,水滴便會滴落陶爐成為水蒸氣裊裊升起,於是兩人小心翼翼地錯身、轉動,將手或從後方、或從腋下伸至爐上,只為完成倒水的任務。另外段中,另外兩人與小庫卡合作,將白盤以各種方式相互遞交並堆疊於吧台桌面。這些動作本身雖來自實際的生活動作,但在不斷地重複與各種嘗試之下,成為一種帶有日常感的「編舞」,而表演者成為執行日常任務的小螞蟻。

這樣的「日常」幻象,勾勒了整場演出的氛圍,甚至表現在表演者間的互動,彷彿將人的情緒壓至最低限度的幽微程度。當駱思維與林柔雯從交遞香檳杯、香菸的動作,到駱將酒杯延著身體曲線,輕輕滑過躺於桌面的林柔雯身上,似乎展現出兩人間的情慾,但這樣的纏綿卻也是點到為止。而當所有表演者成對地於中下舞台的沙地上跳起社交舞,大家也如同初學者般踩著簡單的步伐,輕輕轉圈,甚至到了最後煙火下,相互保持距離地跳著同樣的舞姿,情緒表現都相當低限,似乎刻意拒絕了展演人類情感的戲劇演出。根據黃翊於演後座談的說明,這樣的「日常感」是其試圖讓作品「面向一般大眾」的刻意選擇,我認為這可能來自對「無印風文青感」的想像,但對於坐於劇場內的觀眾來說,感受到卻更多是「平淡」二字。

但我認為日常感與極低情緒表現,並非讓表演者成為如庫卡般的機器。相反地,與庫卡機器人的程式編寫固定動作相比,更突顯了吧台內製作飲品甜點的表演者是非機器式的、「舞者/動作執行的人」。幾位舞者與吧台桌上的小機器人合作,共同製作咖啡、調酒、冰淇淋等飲料甜品。除了三個延伸發展的片段,這些料理的動作是真的為了製作出料理。雖然這些動作在時間順序、空間位置都是安排好的,但表演者必須配合小庫卡,放慢動作速度,並不斷調整或補救失誤。例如當庫卡未如預期地抓起裝飾餅乾,表演者只好自己將餅乾拿起放到庫卡夾子上,再將夾子上的餅乾放到聖代上。然而,正是因為表演者可以不斷觀察、調整、補救,更突顯了庫卡機器人做不到,而人才能完成的複雜動作特質。只是真人與機器人的動作特質對比,卻沒有因其即時攝影手法而充分凸顯。

根據其演後座談中的說明,黃翊試圖透過科技,挑戰於舞台上呈現原本不易呈現的微小動作。然而《遊牧》中的即時影像卻是不成功的嘗試。在《遊牧》中,一個咖啡店吧台設立在上舞台中央,前方由兩台黑色庫卡機器手臂拿著鏡頭,將吧台內或前方影像投射在吧台上方的背幕。根據黃翊於本場的演後座談解釋,他嘗試將舞台上發生的微小動作,透過科技呈現在觀眾眼前,因此,即時攝影變成為黃翊構想的方法。然而投影於吧台上方的即時影像,在觀眾因距離無法看到,甚至不用看清,現場動作,失去現場與影像之間關聯的線索,「即時」的意義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經驗,與觀賞影音平台上的料理影片沒有太大差別。加上表演前期偶爾出現的掉針、表演者背台擋住吧台畫面、或是觀眾演員們玩黏土時的抓不到觀看重點,使得影片品質也讓人不耐。

即時影像少數成功的效果,反而是將現場的群舞轉換成舞蹈電影呈現於劇場內。舞者立或蹲於排列成排的折疊圓桌前,他們或用手肘撐著頭、或趴在桌面,並且依據推進位置。機器手臂由程式編寫好的取景角度,以及黃翊於側台即時切換鏡頭,讓整個群舞呈現出一種規律群體動作的舞蹈影片風格,讓人聯想到安娜.泰瑞莎.姬爾美可編舞、蒂埃里.德.梅伊導演的《Rosas danst Rosas》舞蹈電影。但同時也讓人不解,如果僅是將劇場作品轉變為無法與現場演出相互映的舞蹈電影,為何需要在上千座位的大劇院呈現?

總和來說,雖然我不願意恣意猜測《遊牧》與即將推出的定幕劇《咖啡小酒館》的關聯,但對於《遊牧》的實驗成果著實無法給予肯定。這個實驗的不成功,可能很難完全歸咎於美學偏好或是手法選擇,也或有可能是在眾所期盼的目光下與大量資源投入後,反而難以開展、更易迷失的劇場初衷。期盼此次黃翊工作室+不成功的經驗,能成為創作者釐清方向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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