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暢的迷戀,與標語的聯想:談NSO《深刻・如歌》呂紹嘉的指揮美學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8-04
演出
呂紹嘉、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
2021/07/31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YouTube同步線上直播

疫情暫緩,這場NSO國家交響樂團《深刻・如歌》音樂會,既是解封後國家音樂廳內首場大型樂團演出,同時也是藝術顧問呂紹嘉的再別之作,對廣大樂迷們意義不凡。或許是考慮飛沫傳染風險,《深刻・如歌》不設管樂部,改以弦樂團編制出演,曲目包含艾爾加(Edward Elgar)、柴科夫斯基(Peter Ilyich Tchaikovsky)、葛利格(Edward Grieg)等作曲家的弦樂團核心作品,以及馬勒(Gustav Mahler)著名的《第五號交響曲》稍慢板(Adagietto)。雖然只是權宜之計,但既然平時頗為人詬病的管樂部並未列席,《深刻・如歌》正好成了再度審視呂紹嘉指揮美學的絕佳時機。曲目雖精短了些,卻是呂紹嘉帶領NSO十餘年來最好的見證時刻。

 

反伯恩斯坦,與「流暢」的迷戀
這場音樂會,我是透過YouTube線上直播欣賞的。少了現場的渲染力與氛圍,呂紹嘉的指揮予人與現場不同的感受。

這麼說吧,從視覺上來看,呂紹嘉的指揮姿勢總是內省、澄澈、從不矯揉,猶如充滿音樂洞見的長者,動作與聲音之間的結合十分深刻動人。然而,這是觀眾將他平時的言談、形象和他的音樂相混而得出的感受。在直播不斷切換鏡頭,視覺焦點不停地被擾動的情況下,那些充滿魅力的崇高形象突然都被除魅。在線上直播的這端,一言以蔽呂紹嘉在《深刻・如歌》的詮釋風格,就是「對於流暢的迷戀」。

作為比較和想像的基礎,往昔的一代指揮大師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或許是絕佳的錨點。如同樂迷們對他詮釋如馬勒交響曲、甚至是晚年那極度誇張的柴科夫斯基第五、六號交響曲的印象,伯恩斯坦的個人特色是將樂曲各處做戲劇性的張力拉伸,極快與極慢的速度不斷交錯變換,從而引出最濃烈而強大的情感表達,每個樂句皆起伏萬千,表現力淋漓。樂曲對伯恩斯坦來說,更多是抒發他個人內心情致(尤其是感性層面)的中介場域。

而呂紹嘉的詮釋方法,儼然就是對於伯恩斯坦的一道反命題:小格局、不煽情、流暢至上等詞自始至終圍繞在《深刻・如歌》的演出之中。在葛利格《霍爾堡組曲》(Fra Holdbergs tid, Op. 40)的幾個快板樂章裡,向前的持續動能很明顯被擺到了最首位,即使有些許的張力設計,或是整體的強弱流動,大多也都嫌弱。為了這種大塊式的整體流暢,細微之處的處理在呂紹嘉麾下都是比較模糊的;好比第一樂章的幾個fp(強後轉弱)力度標示、第三樂章的分部對比等等,都被呂紹嘉輕輕地「滑」過了。《霍》一曲的演奏最震懾人心的,或許只在第一樂章的壯麗和弦結尾,其餘段落皆動感歡愉有餘,表現力卻不足。

以樂曲形成來看,《霍爾堡組曲》大量參考巴洛克的譜曲形式,是一復古之作。我在別處曾寫過,呂紹嘉這種以流暢、亮麗的風格詮釋巴洛克風樂曲的手法,其實和他所受早期古樂運動的影響有關。【1】對於這一代指揮來說,古樂運動之於他們那一代人的影響,已經深入了他們閱讀樂譜的基本態度,甚至到了某種意識形態的層次。呂紹嘉的指揮固然全盤誠懇,但要說他的詮釋缺乏使人大喜大悲的成分,那也是真的。

接下來的兩首柴科夫斯基〈如歌的行板〉與馬勒〈稍慢板〉也有相仿的傾向:太快。當然,我並非苛求著每首曲子都得符合某個唯一的正解,只要說服力十足,任何的詮釋都是可能的。柴科夫斯基固然是呂紹嘉的強項,弦樂音色一如既往地精緻美麗,但〈如歌的行板〉速度之快已經折損了情緒的表達,使整首曲子被限縮在僅僅優美的層次;細一點看,當日的樂團首席鄧皓敦獨奏時有過於緊張之嫌,運弓不時顫抖,有損其音樂性。同樣地,〈稍慢板〉也是在歌唱性上——而不是聲響——瘦身一大圈的樣態。以前面提到的伯恩斯坦來相比,若說伯恩斯坦的演繹方式是掏心掏肺的忘我境界,則呂紹嘉始終清醒,並朝向如瑞典裔老大師布隆許泰特(Herbert Blomstedt)那樣誠懇而完全洗鍊的基本態度走去,只是尚未抵達。

至於最後,艾爾加《序奏與快板》(Introduction and Allegro for Strings, Op. 47)四位首席的四重奏表現優異,賦格段亦正中呂紹嘉的強項下懷,動態感維持極佳。不過,難以感受到的是那所謂「段落」的層次——好比主題再現,段落轉換之處,接續皆過於滑順,缺乏的仍然是前面提過的「張力」。非常迥異地,平時在現場觀賞呂紹嘉的指揮多是使人感動的體驗,除去視覺之後他的音樂卻如此感動不足。

或許這是聆賞環境造成的聽者標準變動,但我仍寧願用「除魅」來形容——是的,現場音樂會並非只是純粹的聽覺饗宴,更多的是視覺與聽覺的相輔相成、臨場的親密感與氣場、甚至音樂家荷爾蒙之揮灑;但,呂紹嘉之所以深具魅力,實在是立基於我們對「他的洗鍊手勢產生了怎樣的聲響」這種視覺主導的觀賞方式,以及我們對「他散發出的個人形象魅力」所打動,音樂在這種觀賞方式下已經悄悄地退位了。是故,除魅有其必要,目的是找回以聆聽為本位的觀賞方式,從而更正確、更全盤地認識呂紹嘉其人其樂。音樂演出的線上直播,雖有運鏡與視角變換的不同視覺效果,卻也正是除魅的契機。

《深刻‧如歌》直播現場音樂會(國家交響樂團提供)

 

標語的聯想,以及一點叔本華
稍稍離開音樂表現的部分,《深刻・如歌》的那句核心標語其實特別引我發想:「世事紛擾,我們用音樂相伴。」看著這句話,我突然和呂紹嘉的音樂與文字有所共鳴、聯想。

回到兩年前的2019/20樂季之始,當時呂紹嘉在樂季手冊的前言留下「在『恆變』中追求『不變』」的標題,並引述了一段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一段闡述藝術觀想的美麗文字:

「科學的追求,永遠遵循因果原理,像直線般往前、永無止盡;藝術的觀想與感動,沒有因果、沒有目的,像皎潔的月亮般,靜止而永恒。」【2】

透過藝術審美,我們得以擺脫表象世界的種種苦痛,進而觸及人與世界的本質,找到猶如柏拉圖理型那樣靜止恆常的安慰。在叔本華筆下,音樂是短暫的解脫之道。仔細想想,「世事紛擾,我們用音樂相伴」這句話,不正也悄悄散發著佛教與叔本華的思想色彩嗎?再回顧近兩年的樂季票袋,呂紹嘉在上面留下的親筆話語,也是某種叔本華式的思想延續⋯⋯。或許,叔本華(或至少是對他不精確的讀法)正是影響呂紹嘉音樂風格至深的一位人物?延著這個脈絡,他那「迷戀流暢」的詮釋,或許另有理解方式。

「世事紛擾,我們用音樂相伴。」這句話隱然傳達著一種佛學之於當代社會的遁逃意味,猶如唯識學派化萬物為心,進而否定世間苦痛的潛藏意涵。而音樂作為叔本華的解脫之道,在呂紹嘉眼下或許也是相同的遁逃功能。以此,我們得以再度理解呂紹嘉與伯恩斯坦的二元對比:伯恩斯坦以扭壓樂曲為自我抒發之道,最終的成果必是情感全盤宣洩,感性吞噬理性的瘋狂情境;相比之下,呂紹嘉的「流暢」否定情緒的釋放,有壓抑甚至消減情感及欲求的功能——而這正是叔本華所追求的禁欲實踐。記得那〈稍慢板〉的末尾,呂紹嘉處理得無比肅穆而寧靜,使人想起《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終樂章的一段歌詞:

「所有的欲求及想望都已沈沈入夢。」(Alle Sehnsucht will nun träumen.)

音樂藝術作為呂紹嘉的人生觀想與沉澱,自然不需要如此精心動魄的戲劇性營造。雖然這晚給出的種種演奏,都不是足以在歷史上留下印記的經典詮釋,但在疫情止歇的當下,或許有其必要性。

曾聽過一個說法(我已忘了出處),當今的法國有十分健全的古樂發展,以及份量十足的巴洛克音樂演出,其實是因為法國人平時的生活已經夠驚心動魄了,晚上實在不太需要再來一場如馬勒交響曲的驚駭大戲;相形之下,相對優雅、平順的巴洛克與早期音樂正能安撫他們過度驚疲的身心。同樣地,歷經過去兩個月疫情下的種種人心惶惶,聽眾們在此刻需要的或許不再是伯恩斯坦,而是一場平順流暢、不使人血壓飆高的演奏。或許,對應著當下人們的需求,呂紹嘉給出的音樂,正好是疫情之後對於集體的療癒,也是他告別NSO領導者身份前最後的祝福。

在疫情之後,對於NSO以及整個樂壇都是嶄新時代的到來,要如何持續地以音樂詮釋服務大眾,回應時代當下的種種需求與變化,才是音樂家們最重要的課題。祝福並感謝呂紹嘉。

註釋
1、請參考拙作:〈聽見國內交響樂團的德奧風格演繹及其脈絡〉,《PAR表演藝術雜誌》340期,頁102 – 104。另可參閱線上版:https://reurl.cc/Q9kKNo。
2、引自《NSO國家交響樂團 2019/20樂季手冊》,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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