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後世千夫形塑的邪魅《慈禧與珍妃》

簡韋樵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2-01-13
演出
臺灣豫劇團
時間
2022/01/02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宮廷豫戲《慈禧與珍妃》曾於2007年首演,是臺灣豫劇團突破「地方戲層次」的精緻大戲之一,隔年更一舉拿下電視金鐘獎最佳傳統戲曲節目。在歷經十餘年的歲月後,復刻版的演出在格局佈置、歷史詮釋、情節結構上都沒有太大更動,雖作為「新編歷史劇」,依舊是一齣足以提供主要演員發揮強項,形塑角色,並達藝術追求之劇目。慈禧的扮演者王海玲,擁有鎮住文武百官的氣場,其演技與演唱宛如《太監談往錄》中「慈禧皇太后之威嚴,皆在眼神。平日直如日電,無人敢對其光,聲音亦宏亮。」【1】所述。而蕭揚玲飾演的珍妃宛如愛國烈女,並以激揚高亢的河南梆子表現最後的慷慨赴義的心境,令人動容。兩陣勢均較勁的設計和平衡,使婆媳在鬥爭對峙中引發觀眾深切的感官追求,師徒飆戲看得令人爽快。而在爽快之後,還有什麼樣的歷史性思考?

慈禧與珍妃(臺灣豫劇團提供)

大宮廷戲的裡外

如今在華語影視圈的「宮鬥劇」一直都是消費市場的賣點之一,主題往往從清廷製造出適合讓觀眾產生共鳴同理的人設,並拋棄史實的嚴謹考察態度,進而變得通俗,成為了歷史文化工業的消費品。「康乾盛世」的後宮秘聞可說是被戲劇圈改編最多的宮鬥劇,但若要談到晚清政局的慈禧,後宮早已不是重點,而是貴為執掌權力核心的西太后怎麼跟前朝的男人們以及境外的日本和西方列強明爭暗鬥。然而大部分作品都將慈禧形容成一位「冥頑不靈、利慾薰心、大權獨攬,甚至是人欲橫流」的「一代妖后」,這在豫劇《慈禧與珍妃》其實也不例外。此劇重演並沒有在主流認知的框架中跳脫,停留於強勁的批判而少了對話的可能。


御座珠簾五十春,慈禧禍國幾瓜分。

苦心權慾何頑懦,忌刻陰狠不忍聞。

光緒空弮難弋射,珍妃巧慧卻殷勤。

誰憐玉貌胭脂井,萬古含羞枉作君。【2】

由序曲引導的整齣劇可以看出,慈禧的歷史評價早已被劇作家曾永義先生評為不堪,似乎創作者有意在為在夾縫中生存的傀儡天子和被迫赴死的珍妃抱屈。但筆者想問,作為「新編歷史劇」是否應破除窠臼的史觀和傳統價值,並找到符合現代性的觀點與思想進行「重翻舊帳」的創作?若是依照舊史,僅彰顯人物善(珍妃)、惡(慈禧)二分。即便成功把握了情節和情感高潮間的相互遞進過程,卻難表現幽微心境。而感官爽快之中可能只看到珍妃的剛毅,慈禧的狠辣,光緒(劉建華飾演)的懦弱臉孔,少了人性深層的思考。

慈禧與珍妃(臺灣豫劇團提供)

曾永義先生曾說道:「⋯⋯過分扭曲和改變歷史情節和人物形象,必然造成讀者和觀眾很大的衝激和排斥……所以儘管歷史劇不等於歷史,歷史人物不等同劇中人物;編寫劇本時,也只能對歷史事件和人物作適當的剪裁布置和渲染襯托,從而發揮所要表達的旨趣和寄託的思想。」【3】

的確,此劇以歷史劇的形式基於主流論述的史料基礎和通俗藝術做出適當的平衡,拿捏史實與虛構的火候是劇作家的功夫與努力,並「因人設戲」,針對兩位女演員特長量身訂做,曾永義先生無疑是個創作俊傑。包括讓歷史上不太被重視的珍妃可以與集權一身的慈禧匹敵,並著重呈現在慈禧、光緒和珍妃三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一路上見得慈禧怎麼「牝雞司晨」,何以逼死珍妃,挫辱光緒,進而赫然而怒將當朝寵妃投入井底,肇致皇帝凄入肝脾,丟失自我。可惜在於,就是因為過度塑造人物的單一性格,感覺上就只停留在「婆媳惡鬥,夫婿為難」的場面,一旁的配角只是負責拍馬屁、教唆、煽動主角情緒的龍套,舞台藝術做到了大場面、精緻性,卻難以在內容上做大宮廷戲的格局。

慈禧的面貌?

例如,首段的「光緒大婚」後,后黨與帝黨之臣背後議論嘲諷當朝太后的「權勢慾」。筆者疑惑,難道慈禧的歸政及二次垂簾聽政,純粹只是被慾望使然?她就沒有未完成的政治意圖與理念,可能欲有改革天下之心?第三幕在「慈禧大壽」之際,北洋海軍已被日艦打得節節敗退後,如果她竟還得講出「你打你的仗,我慶我的壽,兩不相擾。」慈禧又何必重回政壇,而不僅待在頤和園養老?在第五幕「冷宮風雲」更將慈禧從妖婦變成蠢婦,除了錯信義和團,明明知曉中國積弱已極還向八國宣戰就只為吐一口怒氣?大概礙於篇幅,背後洋人與中國之間的恩怨脈絡皆被忽略。整體而言,這齣戲的史料根據最早可以根源於康有為個人回憶錄《我史》【4】,他與梁啟超是最早把慈禧形象「醜化」的政治人物。【5】

當然,筆者並不是要和作品爭論歷史真實性及評價只有單一標準,也非冀望劇作家要為慈禧進行大篇幅的翻案。上述我提供另外一種慈禧的面貌,是反映了當代觀眾可能具備的史識與觀點,以讓角色塑造能夠被重新詮釋與衡量。

慈禧與珍妃(臺灣豫劇團提供)

「垂簾之舉,本非意所樂為,惟以時事多艱,該王、大臣等不能無所稟承⋯⋯」【6】這段話是慈禧曾經在歷史上向眾大臣作出的親口聲明,是真誠還是虛偽,是為國還是為己,我們不得而知了。但在「少年喪父,青年喪夫,中年喪子,晚年遭遇喪國辱權」的心境上,一個面對眾多男人威脅和批判的女人,一個在知道自己國家被境外勢力「拆吃落腹」的當權者,一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改革派,當代戲曲又該如何挖掘出她日夜的心底私念和深層精神?如何在歷史劇編排上跳脫浮面表徵的婆媳/正邪之爭,將通俗的「宮鬥」轉向思想內涵的格局,並唱出人性的高度?筆者的提問與建言是個人的拙見,《慈禧與珍妃》早在十五年前就成了經典,它絕對值得劇團繼續修飾、搬演和流傳。

 

註釋

  1. 信修明、周春暉、朱家溍:《太監談往錄》(北京:紫禁城,2010年),頁72。引用長期在宮中服侍和親眼目睹的老太監信修明之回憶。
  2. 曾永義:《慈禧與珍妃》之序曲。
  3. 曾永義:〈權勢的悲劇——我新編豫劇《慈禧與珍妃》〉,《慈禧與珍妃》(《戲劇學刊》第八期,2008年),頁142。
  4. 康有為在1899年逃亡國外中寫下個人回憶錄《我史》,至1953年以《康南海自編年譜》為題出版。
  5. 史學家茅海建揭露康有為作偽,除了竄改戊戌時的內容,還將自己塑造成一位真正的革命家。而在張戎作品甚至對表達後人對慈禧評價極為不公,並讚譽「開啟現代中國的是慈禧皇太后。她推行的現代化旨在取代腐朽、貧窮和野蠻;她帶給中國人從未體驗過的人道、開放和自由,不惜削弱自身的絕對權力。」由此可見,主流歷史論述完全忽略慈禧才是真正的自強和變法的推動者、立志將中國走向現代化道路的政治家。參自茅海建:《從甲午到戊戌:康有為《我史》鑒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張戎《慈禧:開啟現代中國的皇太后》(臺北:麥田,2014年),頁403。
  6. 劉詠聰主編:《中國婦女傳記辭典:清代卷(1644-1911)》(雪梨:雪梨大學,2010年),頁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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