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做為一種生命實踐——《_有時》

許仁豪 (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2-03-14
演出
瀞劇場
時間
2022/03/05 19:00
地點
瀞劇場

之一:看戲做為身體記憶,我記得⋯⋯

要不是劇評人吳思鋒在群裡分享,我大概不會注意到這場表演。

在數位行銷分秒滾動,場館盛開製作蔓延的今日,各種演出行銷奪人眼球,這帶著前工業時代手工感的小劇場展演,在大數據統治注意力的今日,很難浮出訊息汪洋的水面。

是「小劇場學校」訓練出來的表演者,思鋒如是說。

「小劇場學校」是聽說過的,但返國至今一直沒有機會體驗這個民間小劇場組織堅持的美學路線,約略知道是溫吉興、張吉米、王瑋廉等人所持續運作的組織。這些名字是熟悉的,他們都是年少輕狂時,在「臨界點」後期一起混過的朋友。猶記得,人民快樂街上的老舊透天厝,田啟元的黑白照掛在上面,俯視著底下一箱一箱他留下來的東西。在民樂街上那波西米亞聚集之所,我與一樣躁動的靈魂,一次又一次的排演與即興,交流碰撞,摸索彼此生命的樣態。彼時流行張愛玲世紀末的華麗與蒼涼,還有本雅明迷失在城市物慾裡的漫遊者,惶惑不安如我,在那裡暫時找到了棲身之所。 

我記得,對民樂街那屋裡的人來說,劇場與生活不是分開的,兩者是存在的連續過程,而時間的推移,序列一般串起了兩者。

從高雄搭乘台鐵到台南瀞劇場觀賞《__有時》的過程,我想起了二十年起彼時的身體感。從每日日常生活到進入瀞劇場,沒有踏進劇院的儀式感,而是日常生活的持續發生。踏上一棟也是老透天厝改成的劇場空間,在黑膠地板上,隨意找一個自己舒服的位置便坐下了。

演員此刻也是工作人員,他們招呼著大家,在整個演出過程,關燈開燈,脫下口罩便是演出人員,拉開陽台落地窗便是展演空間,生活的時空與演出的時空,沒有第四面牆的阻隔,在他們身體的移動之間,生活的現實與演出的虛構一再被打破重組,兩廂互相滲透,持續彼此定義。

_有時(瀞劇場提供)

之二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瀞劇場的臉書專頁以「舞蹈、戲劇、肢體探索、現場演奏及行為藝術之間的辯證與交錯」來定義這場演出。但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首先是郭孟昕的《翻譯詩與春之推遲》。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雪紡紗睡衣,公主風那種,戴著口罩拿著蠟燭,從外面推門走了進來,在黑暗裡摸索路徑,地上散落枝葉,成堆拋棄式雨衣下壓著麻繩。她撿了一件雨衣穿上,吃力地拉出麻繩,在一旁的枯枝瓶周圍繞上一圈,然後以類似舞踏的身體扭動在圓圈裡掙扎,最後匍匐破圈,她滿身大汗來到音響旁,拿起麥克風說了一句「I would like to…」, 低頻電音躁動起來,她就著音樂朗誦起一首似乎是關於宇宙生滅的形上詩歌。

再來是林子寧與黃晴怡的《家的片斷》。一個人拿著小提琴,變奏演出耳熟能詳兒歌〈甜蜜的家庭〉,一個儀式化動作在地上用貼布黏出跳房子圖案。音樂持續變奏至陰沉無法辨識,跳房子也變成了交纏身體的束縛。燈滅燈再亮,兩人移到了陽台前方,拉開窗簾與落地窗,燈光直射在一只旅行箱上,兩人齊力將行李箱移置屋內,打開,拿出竹片睡墊,一個睡在上面,把玩著睡墊弄成各種形狀,一個將小提琴撥弦樂器般彈奏,搭配著另一個的節奏。接著是一段很長的抒情獨白,關於自我與他人,時間與空間,記憶與濕度,還有觸覺與味覺,最後是關於家的存在與不存在,分離與移動的故事。

_有時(瀞劇場提供)

最後是梁俊文的《若即若離2022》(公寓重製版)。他從工作人員瞬間化身表演者,開始打亮全場燈光,然後到陽台上拿著水桶拖把,刷洗地板起來。他唱起英語搖籃曲「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歌聲宏亮,迴盪亮晃晃公寓,接著觀眾被引導到六樓屋頂觀賞接續表演。他在一片雜亂的頂樓置物空間,以現成物安排了一些裝置。首先爬上一個鐵架,將綁著單顆燈泡的繩子繫好,接著清掃地板,然後到搖搖馬處點燃一個蠟燭,放置在中間的水灘處,他爬上鐵架,咬著燈線,嬰兒一般捲曲在鐵架上,然後緩緩落地,綁著燈的線一直咬在嘴裡。落到地面後,隨著極簡的鋼琴彈奏,他持續匍匐蠕動,撞倒了地上的鐵橋,滾過水灘,最後爬上夾層置物空間,隱沒入空間深處後,他才放掉緊咬的線,留下孤零零的燈泡在空盪盪的頂樓來回擺盪不止。

之三我覺得,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對以上描述的細節,我們可以進行各種符碼意義的詮釋與解讀。生之痛苦與死的妄想,生命循環與時間起落,家的在場與缺席之於自我的意義等等。但這些符碼詮釋對我而言都不是重點,而是每一個表演者的一舉一動,都銘刻著誠實面對生命現況與身體感受的痕跡。小劇場學校的網頁寫著,「當表演成為藝術且日益精緻的今天, 我們沒有忘記它作為勞動工人的精神面向。」

_有時(瀞劇場提供)

勞動工人不是成為工地裡的建築工,或是工廠裡的作業員,相反地,是拒絕讓身體的勞作成為餵養資本主義機器的能源與數據,而是讓表演過程中的每一個艱難動作都朝向自我精神追求的目標,不管是用身體寫詩,或是以身體尋家,或是實驗身體與母體之間的掙扎拔河,那都是將表演作為生命實踐的方法,表演與生活相互成就,持續完成。我更想知道的是每一個如此年輕的表演者,各自的日常生活修持,與場上表演之間的辯證關聯。  

是夜,在台南的夜風裡我想起二十年前,曾經有那麼一刻我似乎如此靠近這樣的身心狀態,在趕著夜車返回高雄日常的路上,想著每日未竟的繁瑣工作,竟有那麼一點無身可棲的蒼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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