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做為一種生命實踐——《_有時》
3月
14
2022
_有時(瀞劇場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48次瀏覽

許仁豪(駐站評論人)


之一:看戲做為身體記憶,我記得⋯⋯

要不是劇評人吳思鋒在群裡分享,我大概不會注意到這場表演。

在數位行銷分秒滾動,場館盛開製作蔓延的今日,各種演出行銷奪人眼球,這帶著前工業時代手工感的小劇場展演,在大數據統治注意力的今日,很難浮出訊息汪洋的水面。

是「小劇場學校」訓練出來的表演者,思鋒如是說。

「小劇場學校」是聽說過的,但返國至今一直沒有機會體驗這個民間小劇場組織堅持的美學路線,約略知道是溫吉興、張吉米、王瑋廉等人所持續運作的組織。這些名字是熟悉的,他們都是年少輕狂時,在「臨界點」後期一起混過的朋友。猶記得,人民快樂街上的老舊透天厝,田啟元的黑白照掛在上面,俯視著底下一箱一箱他留下來的東西。在民樂街上那波西米亞聚集之所,我與一樣躁動的靈魂,一次又一次的排演與即興,交流碰撞,摸索彼此生命的樣態。彼時流行張愛玲世紀末的華麗與蒼涼,還有本雅明迷失在城市物慾裡的漫遊者,惶惑不安如我,在那裡暫時找到了棲身之所。

我記得,對民樂街那屋裡的人來說,劇場與生活不是分開的,兩者是存在的連續過程,而時間的推移,序列一般串起了兩者。

從高雄搭乘台鐵到台南瀞劇場觀賞《__有時》的過程,我想起了二十年起彼時的身體感。從每日日常生活到進入瀞劇場,沒有踏進劇院的儀式感,而是日常生活的持續發生。踏上一棟也是老透天厝改成的劇場空間,在黑膠地板上,隨意找一個自己舒服的位置便坐下了。

演員此刻也是工作人員,他們招呼著大家,在整個演出過程,關燈開燈,脫下口罩便是演出人員,拉開陽台落地窗便是展演空間,生活的時空與演出的時空,沒有第四面牆的阻隔,在他們身體的移動之間,生活的現實與演出的虛構一再被打破重組,兩廂互相滲透,持續彼此定義。


_有時(瀞劇場提供)


之二: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瀞劇場的臉書專頁以「舞蹈、戲劇、肢體探索、現場演奏及行為藝術之間的辯證與交錯」來定義這場演出。但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首先是郭孟昕的《翻譯詩與春之推遲》。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雪紡紗睡衣,公主風那種,戴著口罩拿著蠟燭,從外面推門走了進來,在黑暗裡摸索路徑,地上散落枝葉,成堆拋棄式雨衣下壓著麻繩。她撿了一件雨衣穿上,吃力地拉出麻繩,在一旁的枯枝瓶周圍繞上一圈,然後以類似舞踏的身體扭動在圓圈裡掙扎,最後匍匐破圈,她滿身大汗來到音響旁,拿起麥克風說了一句「I would like to…」, 低頻電音躁動起來,她就著音樂朗誦起一首似乎是關於宇宙生滅的形上詩歌。

再來是林子寧與黃晴怡的《家的片斷》。一個人拿著小提琴,變奏演出耳熟能詳兒歌〈甜蜜的家庭〉,一個儀式化動作在地上用貼布黏出跳房子圖案。音樂持續變奏至陰沉無法辨識,跳房子也變成了交纏身體的束縛。燈滅燈再亮,兩人移到了陽台前方,拉開窗簾與落地窗,燈光直射在一只旅行箱上,兩人齊力將行李箱移置屋內,打開,拿出竹片睡墊,一個睡在上面,把玩著睡墊弄成各種形狀,一個將小提琴撥弦樂器般彈奏,搭配著另一個的節奏。接著是一段很長的抒情獨白,關於自我與他人,時間與空間,記憶與濕度,還有觸覺與味覺,最後是關於家的存在與不存在,分離與移動的故事。


_有時(瀞劇場提供)

最後是梁俊文的《若即若離2022》(公寓重製版)。他從工作人員瞬間化身表演者,開始打亮全場燈光,然後到陽台上拿著水桶拖把,刷洗地板起來。他唱起英語搖籃曲「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歌聲宏亮,迴盪亮晃晃公寓,接著觀眾被引導到六樓屋頂觀賞接續表演。他在一片雜亂的頂樓置物空間,以現成物安排了一些裝置。首先爬上一個鐵架,將綁著單顆燈泡的繩子繫好,接著清掃地板,然後到搖搖馬處點燃一個蠟燭,放置在中間的水灘處,他爬上鐵架,咬著燈線,嬰兒一般捲曲在鐵架上,然後緩緩落地,綁著燈的線一直咬在嘴裡。落到地面後,隨著極簡的鋼琴彈奏,他持續匍匐蠕動,撞倒了地上的鐵橋,滾過水灘,最後爬上夾層置物空間,隱沒入空間深處後,他才放掉緊咬的線,留下孤零零的燈泡在空盪盪的頂樓來回擺盪不止。

之三:我覺得,我到底「看」見了甚麼

對以上描述的細節,我們可以進行各種符碼意義的詮釋與解讀。生之痛苦與死的妄想,生命循環與時間起落,家的在場與缺席之於自我的意義等等。但這些符碼詮釋對我而言都不是重點,而是每一個表演者的一舉一動,都銘刻著誠實面對生命現況與身體感受的痕跡。小劇場學校的網頁寫著,「當表演成為藝術且日益精緻的今天, 我們沒有忘記它作為勞動工人的精神面向。」


_有時(瀞劇場提供)

勞動工人不是成為工地裡的建築工,或是工廠裡的作業員,相反地,是拒絕讓身體的勞作成為餵養資本主義機器的能源與數據,而是讓表演過程中的每一個艱難動作都朝向自我精神追求的目標,不管是用身體寫詩,或是以身體尋家,或是實驗身體與母體之間的掙扎拔河,那都是將表演作為生命實踐的方法,表演與生活相互成就,持續完成。我更想知道的是每一個如此年輕的表演者,各自的日常生活修持,與場上表演之間的辯證關聯。

是夜,在台南的夜風裡我想起二十年前,曾經有那麼一刻我似乎如此靠近這樣的身心狀態,在趕著夜車返回高雄日常的路上,想著每日未竟的繁瑣工作,竟有那麼一點無身可棲的蒼涼感。

《_有時》

演出|瀞劇場
時間|2022/03/05 19:00
地點|瀞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