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姐們永不止息的追求——《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2-04-02
演出
江之翠劇場
時間
2022/3/27 14: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

從劇名來看,《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以下簡稱《鄭》)連綴了一連串的女性角色,嗅出了以群眾的、女性角色為主的端倪。這一齣傳統老戲流傳至今,或是才子佳人經歷落魄、分離再團圓的跌宕波瀾,或是李亞仙自殘勸學、忠貞不二令人動容,傳統老戲的背後往往帶有教忠教孝作用,而《鄭》並不意圖顛覆或著墨於當代意識或價值觀的轉變、去批評或挖掘人性意識,而是從結構取材,提煉幾齣關目,安置於演員身份的自現,因此,劇名中的「李小姐」是演員群體的身份化約。

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江之翠劇場提供/攝影林筱倩)

〈蓮花落〉精巧的調換

從唐傳奇《李娃傳》到明傳奇《繡襦記》等,鄭元和與李亞仙的故事有各種版本的改編與轉化,然而南管戲下南的《鄭元和》具有其獨特性,如〈踢球〉為其他版本所無,李亞仙勸學一段,其以金剪自毀容貌的〈剪花容〉,也與其他版本以挖出眼珠的〈剔目勸學〉不同。《鄭》此劇挑揀《鄭元和》故事中的〈踢球〉、〈剪花容〉與〈蓮花落〉三齣作為骨幹,正突出了南管戲的特色。只是在先後結構方面,調換了〈剪花容〉與〈蓮花落〉。

原始版本是先有鄭元和落難乞食唱〈蓮花落〉,為李亞仙所救,為警惕鄭元和重拾科舉、努力向學,才有〈剪花容〉一齣。而《鄭》則是將〈蓮花落〉置於〈剪花容〉之後,其目的並不在強調故事的敘事性,而是透過〈蓮花落〉中鄭元和的〈教歌〉帶出演員的群體身份,並在劇末以〈蓮花落〉中著名的南管曲名「三千兩金」呼應著南管戲本體。因此,這齣戲不在訴說鄭元和與李亞仙的故事,而是在演述南管戲與南管演員的故事。

戲劇上半場後台演員的畫外音打破第四面牆,預示了戲中戲的效果。演員們在後台找尋〈踢球〉戲中的球,緊接著〈踢球〉正式演出,觀眾被事先告知球不見了,劇情少了踢球一段,直接轉場到〈剪花容〉。對於不熟悉原有劇情的觀眾而言,鋪陳也合乎脈絡,鄭元和與李亞仙互表衷情、結為連理,李亞仙督促鄭元和專心應舉、自毀花容。因此,少了踢球一段,只有觀眾被預先告知球不見的情況下,伏筆才得以成立。

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江之翠劇場提供/攝影林筱倩)

鄭元和何時起身?

〈剪花容〉一段,李亞仙勸學,走至紗幕後方自毀花容,鄭元和驚愕倒地,此時燈光未收,鄭元和/演員亦未起身離開,音樂未止,屏幕便顯示中場休息。此時,戲劇行為仍在進行,後台人員換燈片、佈景,鄭元和/演員持續倒臥舞台,中場休息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演員的未離開,引起部份觀眾的困惑,或有上前詢問工作人員,台上演員是否發生意外?這是否也暗示著,唯有演員存在,戲劇行為才是進行式?假若沒有演員,只有音樂繼續,會否成為背景音樂而非戲劇行為的延續?演員的靜止,也等同戲曲故事時間的靜止,故事並未繼續下去。

攬鏡自照,心之所求

下半場進入了現代戲劇模式,彷彿有轉台一般,轉場至後台場景。首先飾演鄭元和書僮來興的演員上場,他對著觀眾練習,卻說是對鏡子練習。其他球女們一邊找球,一邊練習〈踢球〉中的身段,包含管衣箱的女子等紛紛上場,如此,消弭了戲曲舞台上的主配角之分,每一個角色回到演員的身份、自報家門,並吐露站上舞台、學習南管的歷程,以及在現實生活與劇場生活的掙扎與試圖尋求平衡。至此,舞台上看不見的球,成了每個人心中的「追求」,他們在各式的生命追求什麼?在簡短的獨白中,並未吐露或追尋到清晰的目標,人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到這裡,卻又不知往何處去的。

這樣帶有一點混沌,卻又開放不設限的結局,彷彿又重現《行過洛津》(以下簡稱《行》)中,許情仍在找尋個人方向之感。《鄭》能看到導演手法自《行》的延續,《行》中左右兩側戲曲舞台與許情人生的對映如同一面鏡子,戲曲時間是靜止的,不斷演著〈留傘〉,許情的人生是動態的;《鄭》中,下半場不斷推進時,鄭元和/演員仍持續留在台上,戲曲時間亦是靜止著,但演員的人生則是動態且持續的。只是在《鄭》中,鏡子是觀眾的目光,對應著台上的演員,他們透過觀眾的眼睛攬鏡自照,從他者的目光中找尋自己。

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江之翠劇場提供/攝影林筱倩)

只要演員還在台上,戲劇行為便持續進行。觀眾仍不斷地注視著倒臥的鄭元和,揣想著他何時起身、如何起身?此時戲曲時間被推進(或說倒退了)一些,收在〈蓮花落〉,諸位女子唱曲,並稱鄭元和是她們的師父。她們同時呼喚飾演鄭元和之演員的名字,魏美慧,叫醒她,並發現球在她身旁。至此,結構又回到第一場〈踢球〉。球找到了,故事得以繼續。她們把球踢到觀眾席,卻說踢到鏡子裡。她們繼續唱著曲、一邊訴說著自己的名字。

《鄭》提煉了南管戲的精華,重新打散、和泥並重塑,捏出了南管演員的群體意象,無論是來興、球女或唱曲的諸位李小姐,皆能訴說各自的追求與迷惘,不再只是戲中無聲的配角,用一曲「三千兩金」唱出心之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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