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kah!藝術勞動的心路與念想——《己力渡路》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2-08-11
演出
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
2022/07/31
地點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睽違一年,布拉瑞揚舞團的年度新作《己力渡路》在新開幕的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連續三天首演。相較於舊作《是否》、《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等有不少熱鬧的宣傳,這次的宣傳風格比較冷靜;筆者猜想,或與舞團成員的變動及舞作內容相關,也或者,相較於舞團草創時期持續尋求關注,當今的成員心境有了不同的轉折與進階。因而,在抱持傳統泰雅文化歌謠如何結合現代舞、如何與對原住民族群抱持各種想法的台北居民產生連結的好奇心進場觀舞後,在與舊作中類似的集體蹲走、近似體能訓練等內容映入眼簾時,筆者一方面找到了熟悉的觀舞節奏,腦中也同時浮現了:當舞者以重複的特定舞步在場中繞圈、維持舞姿與隊形嚴整時,身體勞動的同時,是否也思索著勞動/藝術勞動的意涵?關於藝術是否將自己帶往所嚮往之處,並因而蛻變出更好的自我等哲學課題?

有意思的是,當試著由傳統與當代勞動的角度觀舞時,筆者竟感到舞作中後段,女性舞者織布的舞蹈、男性舞者的獨舞、群舞等,似乎真的蘊含了些許關於藝文勞動的觀察與思考;甚至也與前陣子「Pulima表演新藝站」言說之事不無交集。

己力渡路(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投影泰雅文化記憶,沉浸於勞動的辛勞

觀舞過程中,筆者按個人習慣將舞作分為四至五幕;首先,觀眾們從第一幕zoom in到泰雅文化的場景中──在投影的黑白山景、大片雲海間,泰雅族的因卡美明老師(Inka Mbing,雲力思)其身影在近山高處若隱若現;當她以清亮嗓音悠遠吟唱《泰雅古訓》時,舞台右前方的口簧琴吹奏者也以樂器相應。如此形貌高遠的場景與歌聲、音樂的流瀉,讓觀眾以近乎電影、沉浸式觀覽的方式進入泰雅。不過這一幕中,那令人不容忽視之持續低鳴的舞台音效,似乎在向觀眾揭示,如此山林間有歌聲與口簧琴繚繞的「美好」畫面,應是存於族人過去的記憶,而非部落族人生活的今貌。

這刻意營造的聽覺「不適感」,或也象徵著當今原住民族人在當代生活中,因為過去的歷史及種種原因,面臨諸多「不適」與挑戰;許多時候或許就像雲霧般難以捉摸,難以明確簡練的中文向觀眾表露。隨著時光流淌、社會演進,甚至不一定能輕易擺脫。不過,這樣的開場也恍若伏筆,打開接下來幾幕中,族人、藝文工作者投身藝文勞動後,努力不懈、心情紛雜,進而有所領會的轉折。

到了下一幕,上述令人不適的厚重低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舞者勤奮的舞蹈和搭配舞步的歌聲。從鳥瞰視角看來,不啻是低調華麗且收放自如的整體隊形。此時,舞台布景也從遙望山景變為火堆近照,揭示這個段落所講的故事與當今族人的生活視角較為貼近。

此幕前段,男、女舞者的個人性及性別皆不凸顯,舞者們先是集體蹲走而舞,而後拉長身子、趴地集體舞蹈。雖然這個段落讓人想起《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及《路吶》中關乎體能訓練與雕琢的段落,但氛圍顯然不同。一方面或因新作中有女性舞者參與,使舊作中多名青年男舞者以肢體、聲音拚搏較勁、張力奔放的「軍中情境」沒有出現;另一方面或也因為「個人性」、「活出怎樣的自我」較非新作主軸,因而在一聲聲「Lokah」(泰雅語打招呼與加油之意)的彼此激勵中,筆者隱隱感覺到,舞者們亟欲集體完成一些什麼,也朝向著集體與自我的進階。

己力渡路(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隨著「Lokah」之聲漸漸變大,士氣從不確定、不那麼有自信漸趨高昂,加上此幕後段的上坡、下坡多次循環,讓人聯想到攀登高山的過程及現當代職場上工作團隊的運作;都是一開始需要時間調適,然後循著身體的節奏與呼吸慢慢找到向心與自我調節之道。

勞動的傳統之美與嶄新之需

接下來的第三幕,一開始只有四名男性出場。不過,《己力渡路》展現之對於勞動、生存與工作的思考時,已不同於《路吶》是從原住民傳統勞動模式──狩獵、採集在當代面臨的困境出發,而直接把焦點放在勞動中的人際與個人挑戰。

在從大群體zoom in到男性社群的部分,去除傳統狩獵的內容後,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最不一樣的地方是少了對傳統獵人的歌頌與形貌身姿的模擬等文化美感,而多了對人性複雜面的刻劃。舞台左前方,只見幾名男舞者因身上打光致使身體呈現金色;其中三名不斷「噴氣」到另一名男舞者身上,而這遭到噴氣的「金剛不壞之身」,似乎硬生生吞下這些不友好與質疑。歷經一段努力不被影響的掙扎與摸索後,他終究從象徵挑釁、欺壓、八卦等等的「噴氣」中重獲自由,並舞出獨舞的舞姿,使得「那些人」只能離他而去,再也干涉不了這名「小金人」。

己力渡路(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相較於男性勞動情境的現實與殘酷,或因編舞家為男性,呈現女性(文化)勞動的段落時圍繞著傳統之美,而較無關乎「現實殘酷」的內容。舞台右前方,從天而降的絲線似乎召喚著女性「前往編織」;起先,只有一名女舞者走到絲線間,以近乎神聖的姿態開始優美地工作,後有兩名女舞者接連加入,爾後動作逐漸流暢,工作也得以完成。如此過程讓人想到,泰雅織布的技藝、養成似乎都仰賴於有一個人願意開始,在其日漸優游其中後,才慢慢有其他人跟上。如此場景搭配歌者悠遠、繞樑不絕而耳的歌聲,暗示傳統織布技藝縈繞祖先的智慧與祝福,現仍等待更多有勇氣的年輕人熟悉、學習,進而將之活用、轉化。

不只以「己力渡路」,也隱隱摸索社會溝通的橋樑

於此關乎傳統技藝的段落後,舞作驀地來到一幕縈繞奇幻感的場景。筆者記得,在以線條組成之當代數位氛圍的布景下,一名小精靈般的角色(推測為Aulu高旻辰)出現在舞台後方高處;舞台前方則有兩名舞者各據左、右,背對彼此、安靜埋頭獨舞。不過,隨著上方那名舞者其靈動、柔軟身姿持續朝左、朝右,則給出了某種關乎溝通藝術的隱喻。這一段落讓筆者想到的是,當今人們的藝文創作與勞動模式或已不同以往,除了要埋首於自身的努力──「己力渡路」之外,如何與社會溝通,創作者與工作團隊如何達成溝通、心領神會等等,或也是展現個人創意之外,能否順利進階的關鍵課題。

在舞作最後的段落,沉重低鳴聲伴隨慢慢zoom out的過程中,筆者認為編舞家布拉瑞揚賦予了傳統、當代藝術文化勞動些許經驗回饋。透過一段舞台後方,多名舞者以口簧琴交相發聲的表演段落,我們感受到藝文勞動本身除了是練習發聲外,也有助於疏通不同層次的溝通,開啟對於藝術、人生的深度理解;從鳥瞰視角來看,不啻是呈現出人間風景美麗的一面。再者,當集體爬行繞圈的舞蹈再次出現、向心力趨於明顯、步調舉重若輕之際,或也彰顯出藝術勞動/行動本身,不只是追求他人肯定與名譽等外在之物,過程中的心性鍛鍊與團隊合作的感動,也將形成「走下去」的動力。

己力渡路(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換言之,「己力渡路」表面上展演原住民藝術工作者「靠自己」、「鍛鍊心性與才華」之必要,但也隱隱展露出,往後應朝向更靈活、開啟更多社會溝通與影響力的大方向。這與新作首演移師市中心的新場地,演出結束後編舞家向觀眾親切說明舞作內容得以見得。因為,當溝通橋樑被逐步搭建起來,不僅原住民的文化、藝術更加進到都市居民的視野,多元族群社會的台灣對於未來願景的擘畫與想像,或也更有可能達成共識、邁向集體實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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