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共同體生存之道《黴菌市場 默示錄》
12月
16
2013
黴菌市場 默示錄(台灣海筆子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18次瀏覽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距離第一次看台灣海筆子帳篷劇《變幻痂殼城》(2007),至今也已五年了。再次踏進帳篷觀看《黴菌市場 默示錄》,一進入那種熟悉感驟然湧現,彷彿五年時光沒有間隔。有一原因是看著舞台上的演員:林欣怡、許雅紅、陳惠善、段惠民、李薇、秦Kanoko……,和五年前大多是同一批人。自1999年,櫻井大造率日本野戰之月劇團,在三重市河岸公演帳篷劇《Exodus(出核害記)》。第二年,差事劇團公演帳篷戲劇《記憶的月臺》,日本、台灣兩地劇場人一起工作迄今。野戰之月一方面在日本公演,另一方面在台灣用海筆子共同行動,以台灣作爲另一處活動據點,推動計劃。

這些年頭過去了,台灣海筆子陸續公演過2005《台灣Faust》、2006《野草──screen memory》、2007《變幻痂殼城》、2009《無路可逃》、2010《蝕日譚》、2011《蝕月譚》、2012日本311大地震後,中日合作為受災戶演出《泛YAPONIA民間故事──摸彩比丘尼譚》、2012《孤島效應──過客滑倒傳說》,到今年結合日本、台灣、北京劇場工作者延續的戲劇《黴菌市場 默示錄》。

多年積累的演出經驗與能量,《黴菌市場 默示錄》這次達到台上台下融合、形式與內容合一的境界。過去演出形式,不免有其粗糙不盡完善的一面,如演員以嘶吼的力道唸台詞與僵化工具性的身體,卻無法表達「前表現」(pre-express) ──為「非表現」的表現狀態,即是將身體與文化建構、權力、知識的形成體系,做一徹底的破壞,並跳脫出自身舊有的框架與束縛。

這一次演員成熟了,言語的表述與肢體的配合,已游刃有餘;特別是以往長段獨白詩化的語言難以消化,演員連基本單純地展示語文意象的能力都不夠,這樣的問題少了,雖然文本內容核心仍是硬蕊、艱澀的意識型態批判,現在更懂得包裹在輕鬆詼諧的對話形式裡頭,讓觀眾能夠親近,這是台灣海筆子很大的躍進。同時觀眾也變了,這幾年台灣公民意識抬頭,是歷經社會幾個重大事件所付出慘痛代價:洪仲丘虐死案、苗栗大埔拆遷、士林文林苑都更、台東杉原美麗灣……,人民意識到面對僵化的政府官僚體制、財團的囂張跋扈,已無法再坐以待斃、毫無聲音,因此,重新面對帳篷劇所想論述的內容,有更切身的感受。

櫻井大造表示,透過《黴菌市場 默示錄》真正認識到:我們現在所生活的「現實」已瀕臨危機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中,如何把握「自己的生」,如何攜手、朝向何種「生活」邁進。這樣又會連結至以下問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如何創出「相互信賴」,使「未來的共同體」成為可能。

「默示錄」為新約聖經「若望啟示錄」的日語翻譯,顧名思義其末世的意象,面對鋪天蓋地的天災人禍──日本311大地震所引起的海嘯,福島核能電廠幅射外洩,財團與資本主義對於資源的掌握,排除異己、消滅異議的聲音等等,演出內容所述種種,都足以和現實生活裡所發生的真實事件做聯結,觀眾已意識到帳篷劇不再是隔絕出來逃逸的舞台空間,而如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所述,劇場是一處道德的講壇。就像櫻井大造在演出會議中,明白指出表現的優秀並非他追求的重點,而是「如何通過對身體的自我批評的視點、對情感記憶的自我批評的搜索。」(註1)帳篷劇場永遠站在「他者」的批評角度自居,讓外在的世界正視其中的裂縫,將凝視的視角轉向逸散越界於現實之外的外邊思維。

帳篷劇場在日本誕生於七O年代。帳篷劇場僅以一層的薄膜覆蓋在外在世界與劇場空間之間,不僅無法隔絕外在場域的聲音傳入,其劇場的虛構性是如此脆弱,使得劇場彷彿飄浮在空中,櫻井大造說:「帳篷劇場的原身是浮出空間的。就像搭在虛空中,被用盡的人造衛星般浮游著。」(註2)有趣的是12月7日演出當晚,開演沒多久,外面不斷傳來巨大敲打聲,有人咆哮大聲喧鬧,彷彿重返帳篷劇在日本學生運動抗議的歷史現場,需要一邊提心吊膽警察隨時會衝進來捉人;另一邊演員仍卯足全力、大聲唸著台詞,一心只想蓋過外面喧囂警笛與廣播的聲響。帳篷劇場不僅只在「空間」上是「域外」;更在於其追尋的精神,「有別於」主流價值體系的「否定」精神,並與社會知識建構的「論述」(discourse),產生「層疊」作用,反覆辯證而衍生多義性。

劇情安排一名叫做「潘」的人物,與年輕人「老虎鉗」,雙雙逃亡來到黴菌市場,這兩人被視為《默示錄》中的人物──他們是拯救此地的「救世主」。然而,「默示錄 第一章」部分遭到黴菌蠶食,留下許多空洞,無法知曉內容。或許《默示錄》一書,便是敘述者紛紛擅自、或是懷抱希望,以想像力填補《默示錄》空洞。亦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後設(meta)的技法,讓劇中人物在被討論填補劇情的過程中,不斷地逃脫又進入到後設情節裡頭。

櫻井大造在劇中依舊穿插歌舞劇形式、旋轉舞台、快速換景的奇幻舞台魔力。這種接近庶民文化所熱愛的通俗表現,此次表演竟令人熱血沸騰,原因在於看到這樣的態度,並不像有些假文青是從上往下、自以為是的天真關懷,與刻意悲憫的姿勢。這次確能感受到是從實踐中,日本、台灣、北京劇場工作者通力合作、不斷歷練積累的厚度。

當看到最後整個後台幕啟,裸露外在環境原有雜木、垃圾堆滿亂石的場景,兩個人「潘」與「老虎鉗」合體協力,努力將小舟拖過山丘,逃往另一處新天新地,找尋未來聯結許多生命共同體所能共存的所在。這樣的意象已超乎幻境,而成為落實在生命裡的重要命題。反縮己身如何學習並鍛造以一己之軀,面對強大的「世界與威權」不妄自菲薄,而能義無反顧地挺立其面前,這才是帳篷劇場主體存有的真正價值。

註1:櫻井大造,〈關於《臺灣浮士德》──7月13日會議提要〉附件〈帳篷劇場是什麼?〉,2001年差事劇團主辦「帳篷戲劇節」手冊。

註2:同註1。

《黴菌市場 默示錄》

演出|台灣海筆子
時間|2013/12/07 19:30
地點|台北市微遠虎山空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