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與狂歡:兩場派對,異樣現實——《半金屬》、《仲夏夜汁夢》
4月
19
2022
仲夏夜汁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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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馨儀


連續兩個週末,慣例的進劇場時光,巧合地都成為場場同志夜店嚐鮮之旅。一週在陳弘洋、吳子敬與邱柏翔延遲一年演出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半金屬》,一週在北藝中心試營運,臺南人劇團改版再製的《仲夏夜汁夢》【1】。

《仲夏夜汁夢》:出汁而缺水的夢

作為不常去夜店的異性戀女性,雖然喜歡到 gay bar 喝酒,但同志夜店確實是略顯神秘的所在。《仲夏夜汁夢》改編自莎翁喜劇《仲夏夜之夢》,將兩男兩女的多角關係,升級為三男一女的情愛與性向糾葛。並以同志夜店為舞台設計,分設二樓的座位區與一樓遊蕩區兩種觀眾席,遊蕩區除了轉化當時莎士比亞劇場的看戲氛圍,也如同夜店現場把酒狂歡的群眾。雖然因為疫情限制無法飲食喝酒,但經由演員不時穿場與互動,亦帶來極佳氛圍。

在這樣的設定之下,仙王、仙后以敢曝風(camp)現身,皮製衣物與假屌,帶著一群同樣冶豔性感的精靈蟲子,在兩人的吵鬧與鬥爭之間也嬉鬧著人間。而皮繩愉虐(BDSM)與扮裝亦不時為演出的一環,直接暴露著角色的性與慾。而這樣直接裸露的性慾及肉體,加乘被慾望的陽具,這場夏夜的夢確實是直接到出汁的,以各種形式去笑鬧戲謔一切,然而卻無法「出水」,因為強勢的仍是男性的性與慾,並也認可著對女性的嘲諷。


仲夏夜汁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山大王)

雖然說喜劇本常是顛覆權勢者作為笑點,但當女性角色蜜雅被曾經的愛人賴山德謾罵與施加暴力,我也只能瞬間凍結。在父權社會之下,女性是否真有比 LGBTQ+ 族群更多的優勢而應該被施暴作弄?而在劇中嘲弄蜜雅有整型的各個男性,又怎麼能被安放在以敢曝為主場的這個台上?1964年蘇珊桑塔格的《敢曝札記》,敢曝形容為,「一種對非自然、人工、誇張風格的喜愛,為了造型而造型……也是雙性風的成熟面貌。」對桑塔格而言,敢曝文化形塑一種私密的語言、一種都會小群體中象徵身份的標誌,並以此藉由錯綜復雜的服裝與行為舉止,蘊含了多元本質。

《仲夏夜汁夢》是場很精彩的 show,但挪用了敢曝符號以後,這場改編的演出內容真的有包容多元、翻轉社會規範嗎?或許劇中隨處可見的肌肉與陽具揭示了一切,這始終還是場陽具崇拜的 show,而且重點似乎是在「把直男掰彎」,這似乎不是受眾對象為同志族群的就可以說明的問題?沒有酒精澆灌,費洛蒙太過單一的被給予,於是越看越清醒。或許也因為如此,四人愛情的最後歌曲是〈做夢一時爽,一直做夢一時爽〉:原來都只是一時的夢而已,真的所有人都有爽到嗎?


仲夏夜汁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山大王)


《半金屬》:以群體接納雙插的孤寂

相較於《仲夏夜汁夢》張狂著歡愉,《半金屬》則是冷靜許多,更呈現在夜店眾人的心境,並也在此出現真實的「雙插」。「雙插」不僅是不分的男同志,也包含著已有妻子或女友,卻仍在同志夜店尋找歡愉的順性別男性。雙插可能是雙性戀,也可能不是,又或者就是一種順應社會需求的身份轉接,面對婚姻與想望成為父親的一種選擇?此也即評論人吳孟軒形容的 in-between 狀態【2】,每個角色都有著矛盾的一面,或許是身份上、或許是感情觀上,如此貫穿全劇的不定,也在眾聲喧嘩中呈現現代孤寂。

再對比於原創音樂劇《仲夏夜汁夢》,《半金屬》中各角色沒有真的專屬的歌,只能一再經由他人曲目唱出心情,從與他人共鳴找到自身的位置。總是在群體跳舞時,表演者才會進入半扮裝,標誌是一雙雙女生看了也腳疼的高跟鞋,隱微地亮出屬於此處的秘密標記。尤其在 Asia Pop 群舞時【3】,對嘴歌唱、踩著步伐跳著舞,個人的孤寂終能被群體的共同乘載。


半金屬(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州)

整個演出的曲目安排,也對應著編劇陳弘洋與導演吳子敬在同志夜店打工的經驗,全劇結構跟著夜店的開門營業、不同節目段與曲目播放推進,直至關門散場,不管有沒有帶人回家,都要重新面對現實的一天。雖然仍無法完全成為自己,但至少在此處此時可以藉由酒精與歌舞被接納。而唯一完全變裝的是徐華謙飾演的 Gaga,作為夜店店長,是男同志卻也愛上 Amy(這位女性也是劇中唯一沒有扮裝的角色),和他結婚生子。在不斷試圖定義與逃避定義認同、不斷探問著「愛是什麼?」的《半金屬》,兩人似乎是完成了最終的追尋,無法解釋、也無需解釋。

如何不僅做夢,一起跳舞?

此次《半金屬》實為陳弘洋的新文本嘗試,劇本中沒有特定標明角色需說出的台詞,但興許是現場轉化需求,除了以 Venus 為較跳出的敘事性角色,其他角色仍有明確指涉。因為角色明確了,也讓對話纏繞在對於關係的思考,雖然也是全戲的提問,但也不免縮小了觀看上的關切:結婚是愛嗎?開放式關係就是自由嗎?同性或異性或雙性的分類,能定義愛嗎?角色一再地探問與沒有出口的尋找,也讓演出後半進入約莫15分鐘無台詞的「夜店時間」,樂音湧入沖刷,不再有有意義的思考,而回歸到身體的感受。——這就是眾人之所以在這裡的原因,如同那極高且美,不斷提醒存在與刺激要求身體平衡的高跟鞋。


半金屬(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在《半金屬》中的敢曝仍存在,只是收斂。收斂與節制並不代表「不敢」,卻一再表明了 in-between 的不確定性、那無法被標誌的狀態,沒有一定卻也是應該被接受的生存樣貌。相比之下,《仲夏夜汁夢》的張狂似乎也限縮了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的可能,只有最狂放的樣子得以被允許,而失去了多元。雖然《半金屬》的結局隱含了2016年美國奧蘭多同志夜店的槍擊案:一名疑為同性戀者的已婚男子於凌晨開槍造成百人的死傷,再次剝奪了同志族群一處能放心愛人與被愛的場域。不過在台灣,我們仍有選擇,並得以讓另一個結局發生。不管寂寞與否都還是回家吧,畢竟隔天還是要上班。

而在回歸日常前,深夜限定的同志夜店,在這兩個週提早開張,佔領了週末的劇場,無論在實驗劇場或是北藝中心,無論是階段扮裝或是讓 Drag Queen 稱霸全場,這群可能與我們不同卻又共享著同樣煩惱著愛與存在的人群故事,終能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以其獨到的姿態站上舞台。由此,不禁期待起能一起跳舞的那一天。


註釋

1、2021年臺南人劇團即以《XXX仲夏夜之夢XXX春夢無痕跨年趴》演出此劇,對比過往評論,除了演出名稱,內容並無異動。可參考但唐謨評論〈一場HIGH到不行的「譁眾取寵」《XXX仲夏夜之夢XXX春夢無痕跨年趴》〉: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4795。

2、吳孟軒〈他只能跳舞:僻室《半金屬》〉。本篇評論除了「in-between」的借用,亦想回應其文中所言:「相對於許多劇場作品對扮裝表演的運用,《半金屬》的選擇可謂是頗為『節制』,而在我的詮釋裡,這或許是為了刻意避開男同志社群與扮裝、敢曝、表演性、性別建構、自我認同之間,那已理所當然到近乎陳腔濫調的等號,並以某種微妙的距離,重新凝視舞廳裡的男同志文化,並在不過分直白批判與不耽溺於再現形式的拿捏之間,顯現編導對於舞廳男同志文化的冷靜與疏離,於是《半金屬》方能如解剖刀一般,如此全面且細緻地捕捉男同志的社群互動與心理樣態。」全文網址: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wmh/2022040803?fbclid=IwAR250M04C9TCslvc1wkqChH9IWT06S2f6fbzlQbimI-YFKhyo21LASQ1p3k

3、夜店 G*Star 以 Asia pop 時間聞名,1:30 過後進入熱舞時間,舞曲以韓團、華語pop等亞州音樂為主。

《半金屬;仲夏夜汁夢》

演出|僻室;臺南人劇團
時間|2022/04/01 19:30; 2022/04/09 19:45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台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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