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的難題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
1月
08
2022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左撇子工場提供/攝影 光舟影像工作室陳資涵)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38次瀏覽

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藉由一種突顯「扮演」的手法,彰顯社會框架的牽制、人際關係中的自我表演性。劇情描述辦公室政治的一個典型,通過中學校長、家長會長、創科班導師、輔導室主任,及應邀前來洽談校園活動主持的藝人「饅頭姊姊」等五名角色【1】的互動,呈現群體中的權力關係,人事與利益上的衝突較勁。


交替演出披露結構惡性

體制下的連鎖效應、人性缺陷,在劇中被言及。如資源受限(學校經費與人員短缺、招生困難等老問題)、虛偽意識(校長與主任表面抬舉家長會長,卻私下嘲笑其炫富與裝模作樣的偽善行徑)、職場性騷擾(饅頭姊姊在拍照時遭受其他人的刻意身體碰觸)、無意義的消耗與花費(會長的餽贈匾額、主任的團購成癮)、公務系統的荒謬(簽到單的行政程序),或是「官二代」的絕對優勢(一本正經又正派的留美導師,原來是校長不敢觸怒的董事長公子)等刻板印象與現象,一一披露現形。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左撇子工場提供/攝影 光舟影像工作室陳資涵)

有如短劇風陳設的單一場景,且無中場間斷的線性情節裡,五名角色的每個人物,皆由兩位演員於舞台進出之間對調交替演出(如饅頭姊姊一角,首先由柯念萱飾演,之後轉由呂俊翰反串飾演,最終段再返回由柯念萱飾演)。劇本的人物性格設定、衣著服飾、情節走向,並無依據交替演出的演員外型或性別而改變。猶如讓同一張代表社會化象徵意義的面具,經由不同演員的演繹,通過其語言、姿態、服裝等外在元素,浮現特定人物形象所具備的社會歸屬性,如性別、年齡、地位等面向的標籤。或許就近似於高夫曼【2】筆下,受符號喬裝的個體,在如同自我表演的社會關係裡,受制於內化的人際結構因襲。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左撇子工場提供/攝影 光舟影像工作室陳資涵)

饅頭的靜態質地在此劇被賦予一種戲謔的演技,於開場即現身於照明的中心,自此扣合著劇中人物的無謂喧囂、尷尬處境。如藝人「饅頭姊姊」,姿態親和、順從、略帶傻氣,但勇於自我開創,然而真實身份是名千金。僅以對話道出的一樁校園霸凌,關於創科班學生強迫普通班學生以嘴銜住饅頭,拍攝「豬公照」的惡行,讓「饅頭」成為一個屈辱的代名,卻隨著話題的繼續始終無法觸及事件核心,使真相始終遭受輕忽、扭曲,就像在現實生活光景。而科學實驗〈多孔隙食品的結構〉將饅頭置於假牙間以觀察組織反應力的設定,營造荒唐可笑的視覺情境,更影射體制裡潛在的結構惡性。


扮演所突顯的框架侷限

尤其,刻意突顯的扮演行為,讓劇中人物受詮釋的當下,同時傳達出「社會上的各種角色乃是因社會場景及在其中的表演而成立」這樣的訊息。換句話說,個體對其存在狀態的意識,並不先於對社會中各種角色關係的經歷。因而,正是透過扮演表現刻板印象與成見,演員與觀眾得以演出並識破劇中默許的共犯關係和被常態化的扭曲處境。特別是演員的性別反串,展現出社會文化過程所構成的性別特質和慣例。如在一段眾人合照的橋段裡,分別皆由生理男性演員反串的女性會長與生理女性演員飾演的饅頭姊姊,提及關於女性開車和家庭重男輕女的觀點分歧。為了讓照片更添「孕味」,會長以及由女性反串的男性主任,要求饅頭姊姊將一頂安全帽藏入衣內以便展示腹部鼓起。這場語調滑溜,論點偏頗,權力不對等的社會縮影,揭露男女二元結構的過度簡化,及其導致的扁平社會認識與踐行。再者,藉由一名跨性別男性(FTM)【3】演員,交替分飾兩位在角色設定上皆為男性的主任與導師,更加問題化性別印象的刻板和性別框架的侷限。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左撇子工場提供/攝影 光舟影像工作室陳資涵)

在這名為「饅頭幻想」的諷刺作品裡,一種另類「劇中劇」的對照效果,藉著反映現實的劇情和強調交替反串的演繹,兩者的結合而成形。為原本就已不平靜的主導情節,注入一股衝撞之力,突顯日常行為中的自我表演性與性別刻劃僵局,複雜化「人生如戲」的命題。


註釋

1、五名角色分別設定為男性中學校長、女性家長會長、男性創科班導師、男性輔導室主任,及女性藝人「饅頭姊姊」。
2、Erving Goffman (1959).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Anchor.
3、跨性別男性,英語為 Transman,簡稱 FTM 或 F2M(female-to-male) 。

《第貳零貳壹號饅頭幻想曲》

演出|左撇子工場
時間|2021/12/03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