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紀慧玲（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台上的魏海敏依舊那麼絕美，光芒四射，鎏金耀目。她輕啟朱唇，刻意壓低著嗓音，一口京白仍是皇家味，京朝典範。她選唱西皮二黃，不完全依托京胡音線，在京二胡與大提琴、古箏調奏下，皮黃更加順耳悅聽。上半場演慈禧，威儀姿容與光暈渲染下，鋪墊了低旋迴盪、彷彿不為人知的幽思。下半場換身慈安、光緒、珍妃，角色年紀飄忽時序，生旦行當不假天成，與現代劇場演員共熔一爐，渾然不覺突兀。最後，演了義和團拳民媽媽，一席布衣，像極布萊希特《勇氣媽媽》於戰事生存的女性形象，堅忍悲抑。

她演遍《女王的名字》諸角色，其它演員也複演了她演繹的諸角色。滿台人物，看似人人都可以是歷史一員，倥傯如逝水。但，如果這是消解歷史人物與真相的設定，在得不到歷史真相意義的背後，《女王的名字》最終完成了什麼？

她演眾人，眾人演她。可能，《女王的名字》這齣戲唯一真正的女王，應該是魏海敏。

作為一齣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戲，魏海敏在多次訪談裡皆提及此次創作動機，「我真的很想創作、詮釋一些很不一樣的角色，而究竟我還想在舞臺上塑造什麼樣的形象呢？首先『他』當然跟京劇相關，因為我本身從小學戲，絕對不會脫離京劇的表演，但是這整個劇場的結構上，如何跟這個時代結合，這是我最想要突破。」^【1】遂以「民國三部曲」為引，頭一齣選擇了清慈禧太后，並委請劇場導演王嘉明與其合作。

魏海敏十歲入劇隊學戲，約三十歲（1986年）接演了吳興國創立的當代傳奇劇場創作團《慾望城國》劇中敖叔征夫人（即馬克白夫人）一角，從端莊秀麗的青衣行當轉扮心理動機強烈的女性角色，曾經極度排斥與不適應；但也是一連串與當代傳奇劇場合作，跨出傳統京劇舞台，接壤現代劇場，成為戰後台灣京劇本土養沃出來，兼容並蓄的戲曲優緻演員。她拜師梅葆玖，重尋傳統梅派青衣根脈。也同時，她總是在創新京劇或跨界作品嘗試中，恆常被期待，包括美國導演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執導的《ORLANDO歐蘭朵》（2009）獨角戲、國光劇團1995年重整建軍後迄2016年左右絕大多數新編戲，乃至最近期國家兩廳院為海外舞台打造的跨國作品《千年舞台，我卻沒怎麼活過》（2021）。魏海敏一生與舞台相繫，不論古典梅派劇目，到當代政治、性別論述劇場，或雲鬢不亂的青衣，到心如敗絮的曹七巧，跨幅如此之大的舞台光景，代表作何其繁茂，為何仍渴望「創作」？

女王的名字（莎妹劇團提供／攝影Kris Kang）

回看京劇舞台，近代名伶幾乎都有代表作，梅蘭芳《生死恨》到《捧印》，程硯秋《春閨夢》到《鎖麟囊》，其實魏海敏也有《慾望城國》到《金鎖記》等等。但如果進一步思量，時代變遷下，「演員劇場」讓位於「編導劇場」，在當代戲曲舞台上，創作走向與優位似乎難以再有演員自身唱唸做打功法與特色，打造獨門代表作的可能？是否，演員劇場的創作難度與市場魅力已難召喚群眾？當劇本、文字、導演、音樂、表演，轉而全心全力為演員服務時，一齣新的創作劇目將是何種形象與呈現？

這或許是魏海敏談及「創作」時，心絲一縷飄忽而過的念頭。這也是筆者觀看《女王的名字》時，不時在觀眾席飄過的念頭，只因為，《女王的名字》裡的魏海敏，不論唱、唸、做，不論寫意框架或寫實表演，對她似乎都太容易了些。出入現代與傳統表演邊線，她顯然比同一台上的溫宇航、戴立吾更如魚得水，腔口、身上轉換，簡直絲毫不費力；架接徐堰鈴、林家麒或搞笑、或出格的拼貼形態，靠著她語調的自然放鬆，相互表現得如同家人般親暱自在，母性化的慈禧造像熨貼得讓人心服。劇中唱段不多，仍有魏海敏自己的創造性，包括編腔、修改唱詞，都有共同創作貢獻。在《女王的名字》破碎與重組的多重複像、時間性裡，魏海敏並非為完成創造慈禧這位女性人物唯一指涉，她被安置於編導更大命題：歷史沒有真相，人物從不單面，真相與單一的反面是更多「真相」與「人物」，共組為一幕流光乍現的多寶格古篋，裡面可以重組人物關係，可以重述故事。因此，魏海敏可以扮演諸角色。在優異的舞台調度與劇本結構裡，將近三小時戲幅，從幾乎要完整的慈禧，瞬間沈落為無關慈禧的慈禧光年。清末驚濤駭浪的政治風雨，收納於多寶格中，收束為一個困於宮闈裡的女子形象。在最尾段義和團拳民母親與孩子死屍共用舞台的一幕，重複了三次，更是加強母親形象，不獨呼應慈禧的人倫情感面向，更將歷史大敘事消解為平民觀點。最終，無關慈禧，關乎歷史與政治，放諸上古史到現代史，政治風雲都可下放至個人生命史。

編導選擇了慈禧與咸豐、光緒兩次逃難為時間點，在停頓於熱河或西安的前後時刻，回憶上升，戲班唱戲，正好吻合戲曲形色。選擇了珍妃、康有為、袁世凱幾位較為後人知曉的人物及其事件：跳井自殺、變法、八國聯軍，精要處理了清末政事。綜觀全劇，歷史人影雜沓，導演王嘉明善用符號，調度服飾、道具與音樂，鋪墊了現代化來臨前的東西交會訊號，在火車聲、照相機、仿西方服飾、樂器、桌椅，乃至故意使用左起文字而非右寫，都有極為靈巧用心的設計。中場休息後，演具跳出第四面牆，直接暗示觀眾接下來不按牌理出牌，開始下半場我變我變我變變變的遊戲。作為主題、命名，「慈禧」的能指與所指不再定著，終於成為符號而已，上半場嚴峻黏著的歷史感，也立刻變為歡樂的大風吹。全劇的意涵有沒有因為後設結構手法而前後一致？亦即，倒帶、換位、破碎得以確立史觀及論斷慈禧功過？卻至少，去中心形式解決了描繪慈禧單一核心人物的難度。一個晚上難以說白一個人，一個優異的形式卻可說出歷史命題的困難。

如果回到「演員劇場」，已經進到AI時代的戲曲演員，如何為自己創造自己的作品？又何謂「創作」？四功五法重要嗎，唱唸作打重要嗎？為演員安設的劇本又該如何結構曲文與劇情；分配全齣的西皮二黃，該如何書寫？時代輾壓之下，戲曲有時倉惶無著。女王之名，確實反而難以承受之重。女王的名字是演員，只是加上戲曲兩字，特別艱難。這趟女王之旅華麗繽紛，仍有「致爽」之感，魏海敏的創作心願不遠矣。

注解

1、文字摘錄自魏海敏臉書，2025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