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而行,不再需要置之死地-《鬼島學苑進修部》
10月
18
2023
鬼島學苑進修部(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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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事到如今──許許多多紛雜的念頭在罔市腦海裡起伏、激盪。雖然也有幾分是因為運氣不好⋯退一步看,在蔑視丈夫無能之前先想想自己,過去這些日子自己不也是任由對方予取予求、一籌莫展嗎?」 【1】

呂赫若筆下《暴風雨的故事》女主角罔市,受到地主脅迫性交、丈夫忍氣吞聲,在性別與階級的雙重壓迫下無路可走,最終對自己的無所作為有了這樣的體悟。如果頓悟帶來的是行動,那麼罔市的選擇是──如同古早時代無數名女子──自殺。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但古早台灣女鬼/人不是這麼相信的,這讓女鬼成為神怪傳說中很特別的存在。栢優座2023年臺北藝術節《鬼島學苑進修部》由周玉軒編劇,許家銘擔任音樂總監,蔡志驤、禤宇皓作曲與編曲,發展自2021年北藝中心「音樂劇人才培訓計畫—創作工作坊進階班」成果,以戲曲音樂劇形式彷彿跟上了近年台灣音樂劇的「鬼故事」。無論是天作之合改編何敬堯妖怪小說的《阿堯》、躍演以牽亡度親情的《勸世三姊妹》、延續電玩動漫以喪屍預示末日光景的《跑跑殭丙仁》,甚至是A劇團穿梭大腦靈魂與網路虛擬世界的《茉娘》,「另一個世界」為音樂劇帶來突破現實的路徑,在此同時,卻又以鬼怪回應現實。而在之中形形色色的魂魄、亡靈與妖怪,要屬「女鬼」最具台灣獨特的社會意義。


鬼島學苑進修部(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首先要先澄清,《鬼島學苑進修部》女主角孔福芝(後以小名「芝芝」稱之),並非一般常見的自殺女鬼;但她在人間時,的確有著無能為力、留待陰間解決之事。作為孔家代代為人師表的N代傳人,當了老師卻還是忘不了小時候看見朋友被老師(也是芝芝之父)不當管教,受不了霸凌而跳樓自殺,自己卻未能挺身而出的往事。車禍後昏迷來到地獄的她,因為尚未完成家族期待,獲得優良教師證,於是來到鬼島學苑「補課」,等待還魂。在陰間的她,遇見了民間流傳之各種神靈鬼怪,如孟婆、閻羅王(以上是基本款),學生組成更是充分發揮群鬼相之特性,如山魅小紅愛玩手機直播(呼應紅衣小女孩多在登山相片中現身,似乎只能為鏡頭捕捉)、殭屍的皇族身分與特殊身體動作等,當然還有傳統戲曲最迷人的飄逸女鬼。至於始終讓芝芝耿耿於懷的心魔,意即童年友人曹夜遊,如今也在陰間擔任管理學生的主任。 

平心而論,《鬼島學苑進修部》創作企圖涵蓋過多議題(雖可以「教育現場」一言以蔽之),多名角色、穿梭陰陽的多線敘事也顯得過有野心,而少了點角色動機與陰間世界觀的鋪陳,導致許多事件轉折略顯突兀──如芝芝為何改變教學方針?學生又是為何改變態度?就連怨靈曹夜遊為何放棄復仇,也未見其心境轉化。即便篇幅有限,難以交代完整,實也可藉由音樂推進,讓音樂在豐富場景之外,也能有前後動機之延續性。然而,撇除喧鬧之群鬼相,卻是「女鬼」這件事深深吸引了我。

女鬼在傳統戲曲可以代表一種伴以水袖甩髮的鬼姿身段,這在京劇為本體、音樂劇為變形的《鬼島學苑進修部》也有充分發揮。同時,女鬼在意義上展現了女性過往不被賦予的「能動性」。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建構的「臺灣女人」資料庫,特別為「臺灣女鬼」建立一條目:「陽界女性的無奈與屈服無處伸展,但女鬼做為他界女性…與在世性格產生顛覆性的轉變;且由於鬼魅無形無法捉摸,具有神祕超驗的陰性力量。鬼魅的反撲在文學上對女性不僅帶有心理補償作用,更帶有兩性平等意涵。」【2】 在那個女性被壓制的年代,走投無路的女子,能對自己人生行使的最後(唯一)一絲主權,是選擇一個好地方、穿上合適的衣服,結束生命,期望死後化為厲鬼報仇。如果說鬼故事是要呼人間現實,短暫昏迷成為女鬼的福芝,卻讓我們看見「面對壓迫體制,我們依然能多做點什麼」的行動力。

傳統故事裡的女鬼,是自受害者轉變為反抗者的角色。《鬼島學苑進修部》女主角芝芝,則站在更為曖昧不明的位置上。當年面對霸凌事件選擇袖手旁觀的她,正因為無作為而成了加害體制的一部分;但又因為內心深受折磨,同時成了體制的受害者。劇中歌詞多次重覆「非一事,非一人,非一冤孽,非一仇恨」正說明了體制並非全然自外於個人,而是一種集體建構與集體選擇。我們不再是無能力者,只能等待化身女鬼聲張正義,而能意識到自身的主動性。

於是,原先芝芝的感嘆「建築師興建的錯誤會倒塌,設計師製作的錯誤會下架,醫師治療的錯誤會死去啊,唯有老師的錯誤,會蔓延生根發芽,會一天天長大」,後續在歌曲重現時化為正面積極意義。劇中以鬼喻人,對老師身分的討論既有批判也有自省,不八股而動人,更能套用至教育之外的其他領域,讓其他深受「體制」所苦、曾與「體制」奮鬥過的人都心有戚戚焉。


鬼島學苑進修部(栢優座提供/攝影徐欽敏)

周玉軒的劇本文學性極高,除了上述引述之幾段歌詞之外,福芝小名芝芝,最終帶出「知之為知之」的體悟(暗指面對霸凌事件明明知情卻裝不知),是劇中令人心中一顫的動人時刻。當然,如此一來也大幅左右了音樂曲調之發展,是侷限卻也是突破。咬文嚼字的歌詞配上旋律,不像一般音樂劇得以直接聽覺辨識,而需字幕輔助。然而當「嗚呼哀哉」這般古文感嘆詞,搖身一變化為Big Band節奏律動的虛詞,卻也見其自文字驅動音樂的巧思。戲曲與音樂劇的結合,在今年台灣音樂劇並非新鮮事。相較於莎妹與明華園《無題島》的塊狀拼貼、抑或尚和音樂劇的彼此妥協,《鬼島學苑進修部》更像是彼此在自身路徑上更往前走一步,尋找可能的交集,穿梭串起相異的音色曲式,而不願折衷其一。雖然有時頻率音域略顯怪異,但也不失驚喜。

慶幸我們皆不再活在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年代,個人與體制不再是分立的主動或被動,有了更多縫隙得以使力與行動。無論是不是女性、是不是教師,是戲曲還是音樂劇,我們都(還)可以努力活下去,同時改變些什麼。


註解

1、《呂赫若集》,張恆豪編輯(前衛出版社:1991,台北)。

2、https://women.nmth.gov.tw/?p=20039。

《鬼島學苑進修部》

演出|栢優座
時間|2023/09/22 19:30
地點|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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