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悲劇的難題《馬克白Paint it Black!》
6月
02
2017
馬克白(黃煚哲 攝,阮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86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莎士比亞悲劇經典《馬克白》的足跡早已踏遍亞洲舞台,不論仿古或現代,不論日本風或台灣化,都已非新鮮事,但台日混搭似乎是頭一遭。《馬克白Paint it Black!》由作品曾多次造訪台灣的日本導演流山兒祥及深根嘉義的阮劇團共同合作,此次改編雖挪移地點,但大致按照原劇脈絡,以台語發音演出,演員總數超過了二十餘人,如此龐大的陣仗在流山兒祥流暢的調度安排下,充滿歌舞,富饒視聽,讓這齣原本定位為悲劇的作品變得多彩多姿,同時卻也悄然地淡化、移轉了原劇的悲劇調性。

大部份情節都在一個方正的平台上發生著,如同權力競技場般,乘載著所有殺戮、血腥、貪婪與野性,而沿著中央階梯延伸上去的高台,是國王、統帥等上層威權的所在,舞台兩層即清楚地以樓梯階差呈現出權力位階差異,兩側則掛有多塊塗滿深色紊雜線條圖樣的布幕,使視覺印象顯得些許沈重而迷亂。然整體上而言,不論視覺或聽覺,自始至終並未沈重,而是充滿著豐富而強烈的音樂性。

一如流山兒祥之前來台的作品《義賊☆鼠小僧》、《女人的和平》,《馬克白Paint it Black!》視聽元素紛陳,聲光效果豐富,舞台調度多元,不論是場景進行中或是轉場之際,場面靈活,流轉不斷,出入多變,加上不時穿插細心編排的打鬥、舞蹈,令人目不暇給。視覺上景觀鮮豔,聽覺上亦是色彩繽紛,甚至音樂幾乎主導了整齣戲。除了台語如音階般的聲韻,配上流暢的譯本,唸詞如樂句般自然入耳之外,現場有樂手一人,以簡單的樂器,搭配預錄音樂和聲響,合奏出多樣的聲景,強化了場景氛圍,也帶動了戲劇節奏。

更重要的是,此版詮釋將女巫變成了歌隊,從原本三人增加為一群,同時也將女巫建立為觀望全場、操控全局的角色,時而變身為臣子們的家眷而成了宴會的座上賓,時而化身在一旁窺探馬克白夫人的侍女或護士,時而就是呼風喚雨、掌控時勢的巫覡,也像遊戲人間、毫無忌憚的小丑,歡慶、唱和著眼前一步步被「抹黑」(paint it black)的戲局,幻化成一場搖滾演唱會。最讓人耳目一新的詮釋,莫過於在女巫的伴隨之下,門房兩傻一搭一唱,曲風充滿Rap和搖滾,整場一片群魔亂舞,彷彿女巫前來共襄盛舉,也像這一切的所有發展完全都在女巫們的掌控之內。

然而,整場下來,歌舞雖緩解了此悲劇的沈重,甚至幾乎成了展演主軸、觀戲焦點,並且在曲風大多溫馨歡快的情況下,全戲諸多時候調性多了明亮,少了怖慄,拉近了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卻減弱了原劇充滿疑懼、壓迫的張力,即使趨近劇末努力試圖將戲拉回悲的一端,在一片屍橫遍野下,讓馬克白戴上王冠,死在王位上,無奈為時已晚,顯得力有未逮。但有趣的是,此戲若真的從女巫的角度出發看去,又何嘗不是一齣喜劇?一齣帶有悲劇色彩的喜劇。

此外,場上年輕演員個個專注認真,無不使出渾身解數,令人可敬,但甚為可惜的是,台灣演員與日式表演的混搭不僅略顯扞格,而且弱化了戲劇層次。全戲以槍林彈雨的殺戮場面開場,提點了該劇背景的肅殺氣氛,為接下來的權力爭鬥埋下了伏筆,亦清楚感受到演員噴發到底的力量,始終表露無遺,但如此慷慨激昂、聲嘶力竭的表演方式,叱吒全場,貫穿全戲,一方面體現了戲中剛烈的雄性本位文化及堅硬的威權框架,也建立了每位演員鮮明的在場狀態,然另一方面,高張的情緒在火力全開之下,全然外放,直衝到底,加上扯嗓壓喉、咬字用力的說話方式,使得劇中角色驕傲、恐懼、遲疑、慌張、瘋狂、失控、哭號等不同情緒,幾乎落在同一聲道,細節難辨,外觀上呈現出一貫的逞兇鬥狠,以致情緒層次與節奏有流於單調的危險。

總的來說,《馬克白Paint it Black!》結合了歌舞與庶民文化,亦開啟了《馬克白》的新面向,整體在導演精彩調度與演員賣力演出的合作之下,不失為一場賞心悅目的娛樂展演,只不過,這樣的賞心悅目,是靠近了悲劇,還是脫離了悲劇,是對悲劇的一種實驗、顛覆、轉型,還是將悲劇延伸為一種後設對話?

《馬克白Paint it Black!》

演出|嘉義阮劇團、日本東京流山兒事務所
時間|2017/05/27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