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樂園練習《愛情剖面》
3月
03
2014
愛情剖面(許斌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37次瀏覽
鴻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法國導演法蘭克‧迪麥可(Frank Dimech)從2010年起,每年一齣和台灣演員合作的演出,取材既有劇本卻大量即興發展,凸顯演員的個人特質,展現出殊異的成果,可說是台灣眾多水土不服的跨國合作之外,特別值得期待的一種合作關係。《愛情剖面》結合兩個文本,事實上是挪十八世紀法國劇作家馬里沃的《爭執》,來給當代英國莎拉肯恩的新文本《渴求》作為情境的張本。與前三齣作品《孿生姊妹》、《沃伊采克》、《Preparadise Sorry Now》的一貫張力不同,此一構思有其大膽之處,卻也由於前後文本的割裂與對比,在一次詩性的突轉之後,造成邏輯斷錯,反而讓後半的《渴求》變得鬆散乏力,再也收拾、凝聚不起來。

《爭執》的構思奇詭有趣,徹底發揮馬里沃將人物視為白老鼠的興趣。一對彷彿《危險關係》中充滿心機與情感糾葛的熟男熟女,檢驗兩對遺世豢養的青年男女初試愛情的反應,來驗證「男人還是女人先變心?」的假設。由世故者操控的愛情實驗,酷似同代的莫札特/達彭特《女人皆如此》。而《爭執》更有趣的是,兩對青年男女皆未經人事,在幽閉的環境成長、相遇,有如身處伊甸園中。不同的是,亞當夏娃只有一對,所以沒有背叛的問題;而馬里沃的伊甸園則多了一對男女,憂患於是誕生。雖假託伊甸,事實上馬里沃已帶我們進入後樂園的犯罪時代。

馬里沃的喜劇以善於折磨劇中人著稱,《爭執》的殘忍實驗,對當時的觀眾恐怕也太超過了。1744年的首演遭遇慘敗,卻十分合乎今日的品味。法蘭克的導演手法將這種殘酷發揮到極致。迥異於原劇設定青年男女皆著白衣,他讓第一對男女全裸上場,而且四肢匍匐,發出獸吼,顯然是把他們塑造成「野孩子/狼童」(同樣也是18世紀的熱門主題)。對比兩對熟年男女的華服、假髮、滿身白粉的矯飾,青年男女之素樸猶如原始人類,伊甸的隱喻更不言可喻。由於不通禮教,他們的反應皆突兀而強烈,彰顯出導演所欲傳達愛情的熾熱非理性,為下半場的《渴求》鋪路。對觀眾而言,演員的裸體和他們的野蠻更同樣具有侵略性。而兩名男子以身體表達親熱的友情,更敷陳了原作所無的向度,讓所有的慾望可能性都在蠢蠢欲動。尤其前半場的燈光幽微至極,賦予有限的演出場地不可測的深度,也彷彿人物心理的蒙昧晦暗,更有如觀眾也是透過兩位世故男女的眼光在偷窺,實在是大膽又成功的設計。把劇中倒映的溪水,直接設定為第四面牆的立面,人物不時對鏡出神,更彷彿觀眾是透過偵訊室的玻璃,單面透視實驗的成果。

當兩對青年男女互相遭遇,關係陷入僵局時,導演跳過了原劇的結局,直接讓演員換裝改台,進入當代的情感大觀園。除了賴玟君飾演的失意戀人,直接從前一個角色的憤怒連結到莎拉肯恩的台詞,其他角色多有所轉換。由上半場的有人全裸有人華服,下半場則多為半裸(上半或下半),每個人陷入感情困局的各自獨白當中。少數的互動建立在,兩名男性戀人的肢體暴力,以及當懷孕的女子哭泣不已,偶爾有人伸手撫慰。《渴求》原劇設定四名演員繁複的多聲交響、情節暗喻,被拆解為八位演員的孤獨囈語。伊甸園在熾白的燈光下變成光禿禿的荒原,而人物在其中即使靜止不動,也像在漂流。相對於《爭執》強烈的情節性,這幅「去故事性」的當代愛情失樂園,或許正是導演想要訴說的主題。然而這樣缺乏變化的圖景,也讓莎拉肯恩充滿矛盾的話語,迅速失焦。迥異於十八世紀想要為人類行為尋求公式的理性主義,省略《爭執》的結局,其實是把解答放在莎拉肯恩的憤怒、不安、失落當中。然而被拆散了的《渴求》,內裡的辯證性隨之失去,反而被化約成一種情緒而已。得失之間,恐怕還可以好好計量。

另一個值得關心的問題,是語言和語言的表達風格。法蘭克的作品始終要求演員以「咬牙切齒」的方式吐詞。這種處理台詞的方式,法語與中文造成的效果其實相當不同。在《爭執》開場,陸弈靜和應蔚民飾演的貴族如此咬文嚼字,配合他們誇張的衣飾,有種角色和演員雙重都在刻意扮演的趣味;「野孩子」們的咬牙切齒,也有種掙扎著找話說的文明陌生感。可惜的是,這些野孩子居然口吐「何方神聖」、「迷倒眾生」、「激動不已」、「閃閃動人」這類文雅修辭,整個情境完全被打破。馬里沃的優雅修辭,在當時的表演風格(素淨白衣)中或尚可接受,但讓現在這群小野獸這麼文白夾雜,只有「彆扭」可以形容。由於導演不通中文,很難確定他能否明瞭這種違和感受的分寸。跨國合作中,導演對語言的新鮮感可以載舟、亦可覆舟,最怕是沒有意識到現在舟是正是覆。尤其當進行到《渴求》,演員的口條瞬間因文本的口語化而流暢起來時,也很難確定這是一種刻意改變,還是一種無法控制。導演為我們檢驗了愛情的實驗,那麼語言的實驗呢?

《愛情剖面》

演出|法國埃梅劇團
時間|2014/03/01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就傳統戲劇建構的立場來談,我無法同意導演如此截斷拼貼這兩齣劇作──至少是馬里伏(Pierre de Marivaux)的原作──原有的角色脈絡,然後再花一番力氣,重新組就一個視覺、肢體與語言的表演文本。文本脈絡的轉接過於一廂情願,編導只得借助後設現實來消解原先建立的虛構世界,略有便宜行事之嫌。(傅裕惠)
3月
03
2014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