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喻之美的夢的解析《黃粱一夢》
5月
16
2012
黃粱ㄧ夢(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04次瀏覽
林乃文

文字幾乎全脫胎自唐人沈既濟《枕中記》:「旅中少年,乃盧生也,衣短褐,……將適於田,……行邯鄲道中,與呂翁席地共坐,言笑殊暢……」,古樸簡潔的節奏、用字、結構,恰好與現代劇場的極簡手法夠搭,類戲曲的表演程式,更畫龍點睛地突出戲的象徵性。

《枕中記》的故事說複雜不複雜,但用文字描寫,從陝西到河西,從邊關到宮闕,開地九千里,斬首七千級,都是筆揮一揮而寫好了。轉成立體演出,如果是電影那非要用外景幾百場,戲服幾百套,雇馬徵人……細節張羅如流水。可舞台藝術,那是另一回事,貴不在元素多,而在有限的物質如何轉換成戲劇意象,引發人更高遠的想像。

這戲好在他正確地把握了現代劇場、古典戲曲、唐人小說,截然不同藝術系統一項共同特質:以簡馭繁。當盧生與呂翁席地而坐,一仰一危坐大笑,輕巧帶過「言笑殊暢」。盧生嗟嘆未適,呂翁遂贈囊中枕,「竅其兩端,生俯首就之」,以女端坐代枕,極妙。其他如「舉身而入,遂至其家」的舉蓆入夢,「刻石紀德」時以沾水在燈籠上寫字,都是令人印象很深的轉喻。

一張人像捲軸高掛,代替天子供人朝拜,便有如千年以來儒家「君聖臣賢」的理想成了空虛的象徵,可世世代代的知識份子為了這虛象捐獻人生,宛如把額頭頂上去,讓人畫一道顏料,下咒了似地為天子效忠。盧生每晉一官階,額上的顏料就多一筆,「加封晉爵」的意象變成一張失了本真的花臉。繡工繁複的豔麗官袍,掛在竿上,更加強「授官」夢的象徵。然榮祿自外,輒得輒失,由不得自己。忽爾遭誣下獄,盧生方纔回頭懷念田園夢:「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至於看天吃飯的農業是否真那麼逍遙,那是另一回事。)

伴奏用胡琴、大鼓,現場演奏,一次一樣,段落清晰,質感純淨美麗。八十大壽之日,盧生福祿壽三全,蓮燈盞盞,如夢似幻,可一轉過來,全是自己的臉,官如傀儡,歷歷在目,也是相當美的段落。只可惜過於耽美,蓮燈終場不撤,疑是敗筆;讓人覺得這場黃粱夢其實醒得並不徹底,悟得並不乾淨。

這則古老的「度脫」故事,是否成功地影射現代中國大陸的爆發夢,也同樣在這點不徹底上墜落了下來,很可惜;還有些中國象徵也有點用過頭了;但瑕不掩瑜,這戲還是很值得台灣有心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劇場藝術家借鑑。這條路雖也在台灣發展了數十年,但這精準、透徹和游刃自在,卻不是很多人可以企及。

《黃粱一夢》

演出|黃盈工作室(北京)
時間|2012/05/12 19:30
地點|台北華山1914文創園區 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終黃粱大夢醒來後:人一生所追求的,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但是那然後呢?真的只能如導演安排的,盧生的最後一個動作,繼續在這張畫的凝視下,裝上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吃了起來,有飯吃就好了嗎?(謝東寧)
5月
15
2012
符號的堆疊,對於不熟(或太熟?)中國元素的西方觀眾而言,自然有其致命誘惑。只是符號與符號之間,倘若一直處在低階靜止狀態,看不到能指鏈的流動,那就會如同盧生壽宴上魚貫而出的各色物件:寶蓮燈、朝服、黃粱米……除了成為擺設,難賦深情。簡言之,夢境沒能成為一個更豐富的能指。(楊純華)
5月
14
2012
表演所留有的諸多空隙,讓「遊戲」中大量的關係實踐尚保有一些與「戲劇」的展演論述相抗衡的能量。甚至於當「戲劇」的意義能夠透過身體擴展為對於現實的注視──如雖然身處奇幻的想像,但死亡的現實注定了主角與祖父的失之交臂──時,過去與現在的交替也可以成為解構歷史記憶中認同本質的批判性立場。
7月
19
2024
《清潔日誌 No._____》無疑是一齣具有積極正面的社會戲劇,導演以「類紀實」的手法來呈現這些真實存在於社會的故事,並期許觀眾在觀看時都能夠「感同身受」所有角色的情感與生活。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演出方式,使觀者在觀看時不免會產生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究竟經歷過後所喚起的情感能夠改變何種現況?
7月
18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