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歷史之重《黃粱一夢》
5月
14
2012
黃粱ㄧ夢(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92次瀏覽
楊純華

雖然講的是「黃粱一夢」的老故事,打的卻是「新國劇」標籤。「國劇」有其歷史語境,是1926年一批留美知識份子,在對西方劇場有所瞭解之後,回過頭來思考中華戲劇出路時提出的一種新劇樣式。導演(黃盈)一直強調余上沅當年說的話,「國劇」就是「中國人用中國材料去演給中國人看的中國戲」;早期國劇運動提倡者借北京藝術專門學校創辦了戲劇系,除了引進國外劇場機制,還借鑒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企圖從民族根性挖掘戲劇養料,搭建「寫意」與「寫實」之間的橋樑,針對的主要還是當時普遍流行的易卜生式寫實主義話劇。後來,由於師資貧乏,戲劇實踐不足,再加上藝專學子對於融入舊戲元素的國劇理念產生分歧,認為提倡「國劇」毋寧是一種歷史倒退,因此國劇運動持續不到一年便漸趨式微。「國劇」的藝術理念,是對五四以來全盤否定傳統文化的反思。導演在這裡提出「新國劇」,應當是有意呼應國劇運動對於傳統與革新這層關係的探討。

不過台灣觀眾對於舊戲新編也不陌生,今番要看的是,北京人如何拿自身背負的傳統來做革新的文章。看得出導演卯足了勁想要呈現原汁原味的身體動作「譜系」,演員各個一身絕活,舞臺就像諸多武林高手的炫技場,純正京腔道白、蘇州評彈、昆曲、秦腔、太極拳、水袖功、圓場功、刀槍把式、草書……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絕。

盧生的夢境更是一個符號堆疊的場所:朝服穿脫喻示宦海浮沉、京劇勾臉喻示年事漸高、狂草書法喻示指點江山、水袖舞蹈喻示開土鑿河。只是,「黃粱一夢」的「黃粱」,似乎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生過程,如果說,夢中這些切斷敘事關聯的符號是有意營造一個反自然過程的話,那早在國劇運動時趙太侔就已說過:「戲劇的反自然運動,是比較任何藝術困難些,因為他的內容是人生,表現的媒介是人體,語言動作是人的語言動作,與人生太直接,所以超脫也太困難。」(《國劇》)包括感歎人生的唱詞諸如「嘆生平、無運道、家貧窘、年紀小」,是否也像舞臺上重複出現的道具那般,僅是爲了物盡其用?而倘或一枕黃粱的主旨真的那麼重要(「煮熟一鍋黃粱米的時間裡思維很可能已經飛揚了一輩子。」導演語),最後盧生大口吃著黃米飯時,夢中清河崔氏女卻又真的出現,更不知是為那般,難不成是「永劫回歸」?

中國人的思維裡,夢的邏輯與現世無異,不像西方人的夢,講求隱喻跟轉譯。前述符號的堆疊,對於不熟(或太熟?)中國元素的西方觀眾而言,自然有其致命誘惑。只是符號與符號之間,倘若一直處在低階靜止狀態,看不到能指鏈的流動,那就會如同盧生壽宴上魚貫而出的各色物件:寶蓮燈、朝服、黃粱米……除了成為擺設,難賦深情。簡言之,夢境沒能成為一個更豐富的能指。

看戲過程中,總是忍不住聯想到《蝴蝶君》,同樣是符號「攻佔」敘事的典型,西方觀眾愛看,東方觀眾就不免興味寥寥,更有一種被你借了老祖宗去洋人面前「耍寶」的心情。當然了,演員實打實的舞臺功底還是表達了十分誠意,除了慰藉敘事上的不足,也讓台灣觀眾看到了少有的表演力度。

雖然黃米飯的香味在演出中一直提醒觀眾,「人間氣」才是重點,但在舞臺呈現上,由於背負了過重的歷史傳承意識,使得原故事中追名逐利的人世欲求略嫌冷調了,盧生大半輩子的榮辱沉浮,因此上多少有些空洞、不真切,無法經由深切的「入」而體認痛定思痛的「出」。倘或不能藉此重溫「黃粱一夢」,反被舞臺上的炫技喧賓奪主,那其實故事是不是「黃粱一夢」,真的不重要。

《黃粱一夢》

演出|黃盈工作室(北京)
時間|2012/05/11 19:30
地點|台北華山1914文創園區 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則古老的「度脫」故事,是否成功地影射現代中國大陸的爆發夢,也同樣在這點不徹底上墜落了下來,很可惜;還有些中國象徵也有點用過頭了;但瑕不掩瑜,這戲還是很值得台灣有心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劇場藝術家借鑑。這條路雖也在台灣發展了數十年,但這精準、透徹和游刃自在,卻不是很多人可以企及。(林乃文)
5月
16
2012
劇終黃粱大夢醒來後:人一生所追求的,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但是那然後呢?真的只能如導演安排的,盧生的最後一個動作,繼續在這張畫的凝視下,裝上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吃了起來,有飯吃就好了嗎?(謝東寧)
5月
15
2012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