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經典的文化跨越與審美重現《光華之君》
10月
21
2021
光華之君(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蔡馥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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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對於不熟悉日本文學的人來說,乍聽「源氏物語」四字,反應或茫然、或以「日本的《紅樓夢》」進行聯想,認為《源氏物語》也是一部以富貴敘事為主軸的作品——這樣的聯想,僅符合其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內容,則環繞在主角光源氏與多位女性之間的風流韻事。【1】

然而,唐美雲歌仔戲團演出的《光華之君》,雖改編自《源氏物語》,卻非以光源氏年少時的愛戀為主軸,而是選用光源氏中年時期的三帖:〈若菜〉上下、與〈柏木〉此三帖中,女三宮與柏木有私的內容進行改編,同時梳理女作家紫式部(在劇中則為藤夫人)寫作時的心境流轉。【2】


如何重構光源氏為光華君?

從劇中人物的配置來看,《光華之君》是改編自〈若菜〉上下與〈柏木〉,然而人物情感的形塑,卻有不少移植自《源氏物語》年少時期的段落:如三公主與柏木的求愛、及戀情遭到揭發的過程,則借用原著光源氏與朧月夜的私情遭揭的事件;又如光華君得知三公主與柏木有私,對自我叩問為何會遭受到此種命運一段,則化用原著光源氏因朧月夜的私情,而遭流放至須磨時的探問。

編劇如此安排的原因,或許在於:《源氏物語》以光源氏為主角,大眾對此人物的認識,大抵是在年輕時的風流韻事,但若採用其年輕時的故事內容進行改編,則難免流於破碎;而選用女三宮與柏木的私情一段,雖故事主軸非聚焦於光源氏,且他於此段的心理描述,小說中並未深刻處理,多是以長輩擔憂晚輩的心情看待女三宮。除此之外,則多有空白。而這些空白的部分,則從光源氏年輕時的事件進行移植,既使人物心理模式更為豐盈,同時也可使觀眾透過《光華之君》的演出,看到與過往認知不同的光源氏形象——雖詮釋中年時的光源氏,但年輕光源氏的經驗的移植,則感受上又與原著,甚至與既定印象中的年輕光源氏有所不同。

除了重新建構光源氏的形象,形塑出光華君這個角色外,《光華之君》同時將《源氏物語》中,隱身在眾多人物中、偶爾現身的紫式部從中挖掘出來,並使其形象更為鮮明地形塑為藤夫人一角,訴說自己為何創作《光華之君》,以及如何將自己的情感世界寄託於寫作一事,並將情感投射在筆下的眾多人物中。如此編創,則形成雙線結構:書外的藤夫人、以及書中的光源氏等人,且為了使此種雙線結構的兩個心靈世界可相互溝通,舞台則設計了一個旋轉方框,作為空間上的區隔,但書外世界與書中世界的聯繫,則可通過窗櫺、以及隱形的牆壁,做到人物之間的對話。


「為何而生、為何而寫」的自我存在探求

以當代新編戲曲來說,發掘人物內心世界已是常態。但是紫式部/藤夫人身為十世紀的日本平安朝女作家,為何需要寫作?希望透過寫作訴說什麼故事?而在原著中隱微的身影,又該如何呈現在劇作中?且又該如何看待創作者與作品間的互動關係?——是以編劇設想藤夫人開始寫作,是才華受到所愛的源將軍的賞識,同時在經由寫作過程,察覺到創作對自我存在的真實意義。其後更在病中與源將軍產生衝突,並激辯「小說與現實生活,究竟何者為真?何者為假?」的命題,使寫作的意義與才女的生存意義進行連結,讓才女「說自己的故事」的意義得以獲得解讀方向。

但需要注意的是:《源氏物語》是經由「女性之眼」進行觀照的作品,相對於眾多形色面貌的女性,光源氏是用以映照出這些女性角色的情感,而光源氏的形象,其實像是被強光包圍般,無人能夠看清他的真實面貌,只能從他與個別女性的互動中拼湊出相應的形象;【3】《光華之君》則是在「男性之眼」重新觀看《源氏物語》在女性之眼與陰性書寫的轉化之作,因此所有的敘事,則全然以光華君為中心,藤夫人的心靈世界最主要的對應則是光華君,其次方為其他女性角色,因此光華君的面貌是極為清楚地呈現在觀眾眼前,其他如雲姬、紫夫人、秋夫人等角色,均是為烘托光華君而存在,他們的情感世界相較於原著,反而顯得單一。

從「女性之眼」轉化為「男性之眼」,除是創作者的性別身分轉換,同時也是為了適應歌仔戲演出以生行為重的文化、以及唐美雲身為主演的演員配置所致——為了揣測光華君在情感世界當中遭到背叛的心理反應、以及對於生存意義的探問,延展至揣測女作家寫作的存在意義、及情感投射,皆是基於男性編劇對於《源氏物語》的重新理解、與生行演員的詮釋方法而生,使得《光華之君》所呈現的人物心靈世界,與《源氏物語》已產生不同的情韻。

「為什麼要創造我來經歷悲慘的人生?」、「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太過寂寞了吧?」光華君與藤夫人的心靈對話,為這個作品的主題定調——從來沒人了解光源氏/光華君想追求什麼,他也不知道這樣追求的意義。同樣地,紫式部/藤夫人為何而寫,也無人了解。而他們確實都在追求著旁人不能理解的理想,並且與現實磨合,並且在這些過程中,體察到存在的意義。

這樣的存在意義,最後是以光華君在勘破一切榮華聲色後出家進行收束。但在《源氏物語》中,出家更多時候是「追求更高的生命境界」的自我實踐,《光華之君》則為「看破俗世」與「懺悔」的度脫遁隱,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情調,是跨文化改編造成的詮釋差異,營造出的效果也不同:《源氏物語》是孤高清冷,《光華之君》是蒼茫空無。此種境界差異,值得觀者細細品味,也可思考在進行改編時,究竟是要維持原著的意旨?或是要在地化以符合本地觀眾的價值觀?

光華之君(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蔡馥伃)


物哀審美下的原著空間營造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舞台設計。在日本文學中,「物哀」(もののあわれ,mono no aware)此一在時間推移之下、感官接受到此推移變化而興起的審美反應,也應用在舞台設計中。

舞台中央所設置的旋轉方框,不僅是作為現實世界與書中世界的區隔,也透過旋轉與景色的投影,做出四季變化的時間推移之感。此種設計,不僅帶出故事時間的推進,也襯托出人物在不同時期的心境。且此種四季變化的設計感,也合乎《源氏物語》中,光源氏的府邸「六条院」中,其為四名妻妾的居處設計,亦採一人代表一季的設計方式。因此舞台設計,不僅是四季的流轉變化、也同時讓光華君/光源氏的居處造景得以展現在觀眾眼前。

此外,此旋轉方框另有「書函」的意象。如前所述,此框區隔出了舞台上的兩個世界,而在最終,光華君質問藤夫人為何要創造出他、及這個世界後,藤夫人從旁下場、而光源氏則走入光中,而後方框旋轉、並投影流動的變體假名後轉暗,則有故事說/寫完、收進書函中的意涵。兩種設計觀念的組合,實可看見幕後團隊致力於《源氏物語》在進入傳統戲曲舞台的用心。

將日本文學經典搬上台灣傳統戲曲舞台,可以想見當中的困難。儘管《光華之君》所營造出的生命情調已與《源氏物語》有所區別,光華君的面容也不再是那籠罩在一團光中、朦朧的光源氏,這是一種台灣讀者對日本文學的解讀、也是日本文學透過台灣傳統戲曲進行在地化的新詮釋,使《源氏物語》的詮釋空間得以更多元,是件令人可喜且讚嘆的作品。

註釋

1、事實上,在本次《光華之君》演出前,唐美雲表示:「曾有人認為光源氏是一個負面人物,為什麼要演出這樣的角色?且這樣的角色,適合放在歌仔戲中嗎?」相關內容,可參:衛武營國家文化藝術中心podcast【HEY!特劇場】第6集「唐美雲來了!《光華之君》裡迷離夢幻的生命對話」(2021年9月16日播出)。觀眾對於改編《源氏物語》為《光華之君》的擔憂,或許正是建立在年輕時的光源氏周旋於多名女子之間的緣故。

2、為有利於讀者理解,於此整理劇中人物與原著人物的對應關係。括號內所記,即《源氏物語》的人物名:光華君(光源氏)、桐華君(桐壺帝)、雲姬(藤壺中宮)、紫雲(紫之上)、柏木(柏木)、三公主(女三宮)、秋夫人(六条御息所)。

3、類似的看法,可參見河合隼雄:《源氏物語與日本人》(台北:心靈工坊,2018年),頁29-33。


《光華之君》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21/09/26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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